禁地的封锁持续了整整六个时辰。
当晨光终于穿透灵雾,洒在天道宗的山巅时,萧无咎已经从禁地返回执法堂。他的袍角还沾着夜露,脸色比平日更加阴沉。禁地深处的异变来得很突然——灵气暴走,地底传来沉闷的轰鸣,像是某种沉睡了千年的存在正在苏醒。君临天亲自下令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包括他这个执法堂首座。
“首座。”一名弟子迎上来,欲言又止,“宗主那边……”
“我知道了。”萧无咎挥手打断,大步走进执法堂大厅。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人,都是他的心腹。众人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行礼,但没人敢先开口。萧无咎在首座坐下,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这些人跟着他少则十年,多则数十年,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都坐。”他淡淡道。
众人落座,但气氛明显不对劲。执法堂大长老赵德海清了清嗓子:“首座,禁地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清楚。”萧无咎的回答很简短,“宗主亲自下的封锁令,具体原因没有透露。”
大厅里安静了一阵。有人交换着眼色,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但又不敢追问。
萧无咎看着他们,心里很清楚这些人在想什么。禁地是天道宗最神秘的所在,历来只有宗主才能进入。现在突然封锁,必定有大事发生。而他这个执法堂首座却被排除在外,这本身就说明问题。
但他现在关心的不是禁地。
“你们先退下。”萧无咎突然开口,“赵长老留下。”
众人对视一眼,虽然好奇,但还是听话地退了出去。只有赵德海留了下来,他是执法堂资历最深的长老,也是萧无咎最信任的人之一。
“首座,有什么事要交代?”赵德海低声问道。
萧无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道宗的主峰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灵雾已经散去,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昨晚在禁地里,君临天说的那些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沈璟泽没有死。”
“他是我的棋子,三百年前就是。”
“灵气网络掌控在道主手中。七宗只是他的棋子,而我……是稍微大一点的棋子。”
道主。
萧无咎在嘴里默念着这个词。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君临天说,灵气网络背后有一个叫“道主”的存在,所有的修仙者,包括七宗领袖,都只是棋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效忠了一百八十年的宗门,他追随了一百八十年的师父,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首座?”赵德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无咎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从今天起,调查沈璟泽的事情,只在我们内部进行,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赵德海愣了一下:“首座,这是……宗主的命令?”
“宗主那里,我自有分寸。”萧无咎挥手打断他,“你只需要照做。”
赵德海沉默片刻:“首座,这不太好吧?如果宗主怪罪下来……”
“怪罪?”萧无咎冷笑一声,“如果宗主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只是道主的一枚棋子,那他还有什么资格怪罪我?”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说的太直白了,简直不像他能说出来的。
赵德海脸色变了:“首座,你……”
“你应该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萧无咎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禁地里的那些档案,三百年前的那场清洗,还有……灵气网络的真相。”
赵德海没有否认:“属下确实听到了一些传言,但不敢确定。”
“现在可以确定了。”萧无咎的声音很冷,“灵气网络不是用来传输灵气的,而是用来吸取修仙者生命力的。三百年前被处死的那批天才弟子,都是实验对象。”
赵德海倒吸一口凉气:“那……宗主他……”
“宗主也是棋子。”萧无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突然感到一阵轻松。仿佛压在他身上一百八十年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下一些了,“他亲口承认的。”
赵德海沉默了。这个消息太震撼了,饶是他活了两百多年,也一时难以接受。
“那首座打算怎么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萧无咎看向窗外的天空,眼神变得深邃:“继续调查。既然宗主不让我查沈璟泽,那我就偏要查。三百年前的清洗到底是怎么回事,道主到底是什么人,沈璟泽……到底是不是棋子。”
他顿了顿:“有些事情,比我的前程更重要。”
赵德海看着他,突然感到一种陌生的感觉。眼前的萧无咎,和以前那个执行命令从不问对错的执法堂首座,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老夫明白了。”赵德海深吸一口气,“从今天起,调查工作只在执法堂内部进行,绝不外泄。”
“有一个人,你要注意。”萧无咎突然想到什么,“陆沉舟。”
“陆沉舟?”赵德海皱眉,“首座是说那个在执法堂效力的内门弟子?”
“此人身份存疑。”萧无咎的声音低沉下来,“我怀疑他是沈璟泽安插在我们天道宗的暗桩。”
赵德海脸色一沉:“要不要属下……”
“先不要打草惊蛇。”萧无咎抬手制止,“继续观察。如果他真的是暗桩,那他背后一定还有人。放长线,钓大鱼。”
“老夫明白。”
就在两人密谈的时候,执法堂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弟子匆匆跑了进来:“首座,长老,不好了!”
萧无咎皱眉:“什么事?”
“灵气……灵气枢机使那边出事了!”
“灵气枢机使?”萧无咎和赵德海对视一眼,“出了什么事?”
“有人发现灵气输送出现异常!”那弟子喘着粗气,“从昨天开始,输送到各峰的灵气量突然减少了许多,现在已经引起骚动了!”
萧无咎立刻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灵气枢机使是天道宗的核心机构,负责管理灵气网络的分配和输送。灵气网络是天道宗控制七宗的根基,一旦出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他跟着弟子来到执法堂后方的灵气枢机院,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
“枢机使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灵气输送突然减少了这么多?”
“本使自有分寸,不需要向你们解释。”
“但各峰都已经闹起来了!再这样下去,会出大事的!”
“本使说了,自有分寸!”
萧无咎走进枢机院大门,只见灵气枢机使正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周围聚集了不少执法堂弟子和枢机院的执事,双方明显在对峙。
“怎么回事?”萧无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有威慑力。
枢机使抬起头看到他,脸色微微变了变:“萧首座。”
“枢机使。”萧无咎走到他面前,“灵气输送出了什么问题?”
“没什么大事。”枢机使的语气很敷衍,“只是例行调整,不需要惊动执法堂。”
“例行调整?”萧无咎冷笑,“各峰都已经闹起来了,你跟我说例行调整?”
枢机使站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睛:“萧首座,这是灵气枢机院的职责范围内的事,似乎不需要执法堂来过问吧?”
双方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火药味十足。
萧无咎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笑了:“好,很好。既然枢机使说有分寸,那本座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赵德海跟上他的脚步,低声问道:“首座,就这样算了?”
“当然不会。”萧无咎的声音很冷,“让人盯着枢机使,他的一举一动都要上报。”
“老夫已经安排了。”赵德海点头,“不过首座,灵气枢机使直接听命于宗主,我们这样……”
“我知道。”萧无咎打断他,“但宗主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心情管这些闲事?”
赵德海愣了一下:“首座的意思是……”
“禁地突然封锁,宗主亲自坐镇。”萧无咎分析道,“如果我猜得没错,禁地里的异变一定和道主有关。宗主现在要么在想办法应对,要么……在被道主召唤。”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灵气枢机院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掌控不了的人,有什么资格来管我?”
当天夜里。
执法堂的一位长老悄悄找到萧无咎。此人姓陈,专门负责执法堂分支机构的灵气供给协调。
“首座。”陈长老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偷听后才开口,“我最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萧无咎示意他继续说。
陈长老压低声音:“灵气枢机使那边,最近在偷偷减少对几个门派的灵气供给,其中就包括我们执法堂的分支。”
萧无咎皱眉:“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陈长老点头,“属下起初以为只是暂时性的,但已经持续了三天。而且减少的对象很有针对性——都是最近和执法堂走得比较近的分支。”
萧无咎陷入沉思:“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枢机使在暗中搞什么名堂。”陈长老的声音更低,“或许……是在配合什么人对付执法堂。”
萧无咎没有立即表态。灵气枢机使直接听命于君临天,如果枢机使真的在暗中搞鬼,那背后的人是谁?
君临天?
还是那个所谓的“道主”?
“继续调查。”过了片刻,萧无咎才开口,“不要打草惊蛇,把证据收集齐全。”
“老夫明白。”陈长老犹豫了一下,又道,“首座,还有一件事……”
“说。”
“最近执法堂内部有些不太平。”陈长老的声音带着担忧,“有人在暗中传话,说首座你……违抗宗主的命令,正在调查不该调查的东西。”
萧无咎眼神一冷:“谁在传?”
“不清楚。”陈长老摇头,“但传得有鼻子有眼,估计……是宗主那边的人。”
萧无咎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那笑声很冷,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看来天道宗内部,也不太平啊。”他喃喃道,目光穿过窗户,看向无尽的黑夜。
陈长老打了个寒颤,没敢接话。
夜色深沉,执法堂的灯火依然亮着。而在这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悄然收紧。
道主、君临天、沈璟泽、执法堂、灵气枢机使……
所有的棋子都在移动,而棋手在哪里?
萧无咎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颗任人摆布的棋子了。
从今天起,他要做自己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