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云雾洒落在白玉石阶上，将整座议事大殿映得金碧辉煌。
萧无咎站在殿外广场，负手而立。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时辰——这不是他的习惯，但今天不同。
昨日夜里，陈长老送来消息：灵气枢机院突然下发通知，执法堂下属的七个分支将从下月初开始削减三成灵气供给。理由是“各峰资源重新评估”。
三成。
这个数字在萧无咎脑海中转了一圈。换做平时，这不过是宗门内部的资源调配，他不会放在心上。但现在不同。
他刚从禁地回来。
禁地中的那份名单、“道主认可，编号：零”、君临天亲口承认自己也是棋子——这些信息在他脑中翻涌，搅得他一夜未眠。
“首座。”赵德海从殿内走出来，脸色有些难看，“人都到齐了。”
“玄冥子呢？”
“已经到了，在里面等着呢。”赵德海压低声音，“属下刚才看到他和几个人在角落里密谈，估计没憋好屁。”
萧无咎冷笑一声。他当然知道玄冥子没憋好屁。
迈步走进大殿，数十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这些目光来自各堂口的长老和执事，有好奇、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担忧。
萧无咎视若无睹，径自走到执法堂队列的最前方站定。
大殿内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执法堂、灵气枢机院、丹鼎阁、传功堂……各脉首脑齐聚一堂，却泾渭分明地站在两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息——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萧无咎的目光扫过对面的灵气枢机使。
那是一个干瘦的老者，穿着绣满繁复符文的灰色长袍，双手拢在袖中，眼神阴鸷。此人名为玄冥子，在灵气枢机院主事的位置上坐了已有百年。表面上他是负责灵气分配的技术官僚，但实际上，此人背后站着谁，萧无咎心知肚明。
此刻玄冥子正与身旁的几名执事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朝执法堂这边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那目光中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挑衅。
萧无咎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却没有回应。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大殿上方的主位上。
君临天还没有到。
“首座。”赵德海悄悄凑近，压低声音道，“今天这阵仗不小。各脉的人都来了，连闭死关的几位太上长老都遣了弟子来旁听。”
“确实不小。”萧无咎淡淡回应，目光依然盯着主位。
赵德海犹豫了一下，又道：“属下已经按您的意思，把那些流言……”
“流言止不住。”萧无咎打断他，“就不用费那个功夫了。”
赵德海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首座这是打算正面应对，而非退让。
就在这时，大殿后方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君临天从侧门步入，身后跟着两名童子。他今天穿着一身素白的宽袍，手里依然拿着那柄拂尘，面色平静如水。
“参见宗主！”
众人齐声行礼。君临天微微点头，缓步走上主位，在那张白玉雕成的椅子上坐下。
“都坐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众人依言落座，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君临天扫视了一圈，目光在萧无咎和玄冥子身上各停留了一瞬，随即淡淡开口：“今日召集各位，是有一件事需要议一议。”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玄冥子：“灵气枢机院，先说说吧。”
玄冥子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回宗主，老夫近日收到多份报告，说各峰的灵气供给出现波动。有几个分支的供给量明显减少，弟子们颇有怨言。”
“波动？”执法堂一位长老立刻皱眉，“枢机使大人，灵气供给之事关系到全宗弟子的修行，怎么能说波动就波动？”
玄冥子冷笑一声：“这位长老，灵气分配自有规矩。老夫是根据各峰的实际需求和修炼进度进行调整，何时轮到执法堂来指手画脚了？”
“你——”那长老拍案而起，“灵气供给是我们执法堂负责协调的，你凭什么私自减少供给？”
“老夫说了，这是按规矩办事。”玄冥子毫不示弱，“倒是执法堂，什么时候把手伸到灵气枢机来了？”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大殿内顿时嗡嗡作响。萧无咎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他很清楚，这不仅仅是灵气分配的问题。
近日来，执法堂的灵气供给被针对性地削减了不少。而削减的对象，恰恰都是与他走得比较近的那些分支。这背后没有人指使，打死他都不信。
现在看来，玄冥子终于按捺不住，选择在这种场合公开发难了。
“都安静。”君临天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让所有人瞬间住了口。
大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君临天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平静的目光却让人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灵气分配之事，确实需要有个说法。”君临天淡淡道，“但各位都是宗门栋梁，在这大殿之上争吵成何体统？”
玄冥子立刻躬身：“宗主明鉴，老夫绝无冒犯之意。只是执法堂某些人仗着身份，多次干预灵气枢机院的正常工作，老夫不得已才……”
“够了。”君临天打断他，目光转向执法堂那边，“执法堂的长老，你有什么话说？”
那长老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牙道：“回宗主，执法堂确实关心灵气供给之事，但从未有过干预之意。只是近日来各分支供给骤减，许多弟子无法正常修炼，此事若不妥善处理，恐会引起宗门动荡。”
“笑话。”玄冥子立刻反驳，“各峰供给都是有预算的，何来骤减之说？倒是某些人，借机生事，想要抢夺灵气枢机院的权力吧？”
“你血口喷人！”
“事实如此！”
两人再次争吵起来。君临天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萧无咎注意到，君临天的眼神深处似乎带着一丝疲惫。这让他心中一动——宗主这是在等什么？
终于，在双方吵得面红耳赤之际，君临天缓缓站起身。
“你们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宗主？”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般在整个大殿内炸响。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君临天对视。
大殿内安静得可怕。
君临天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萧无咎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中似乎包含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但很快便移开了。
“灵气分配之事，改日再议。”他淡淡道，“今日到此为止。明天之前，我要看到一份详细的灵气分配报告，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君临天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大殿。那背影看起来有些疲惫，似乎在短短几步之间苍老了几岁。
直到君临天的身影完全消失，大殿内的众人才敢抬起头，面面相觑。
萧无咎站起身，快步走出大殿。
“首座！”赵德海从后面追上来，“今天这事儿……”
“有人推波助澜。”萧无咎打断他，目光深邃，“不只是玄冥子。”
赵德海一怔：“首座的意思是……”
“你以为玄冥子为什么敢在这种场合发难？”萧无咎冷笑一声，“他背后有人。”
“宗主？”
“不。”萧无咎摇头，“是道主。”
赵德海打了个寒颤，不敢再问。
萧无咎站在大殿外的广场上，抬头看向天空。阳光刺得他眼睛有些发痛，但他依然没有移开目光。
道主、君临天、沈璟泽、执法堂、灵气枢机院……所有的棋子都在移动，而棋手在哪里？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颗任人摆布的棋子了。
从昨天起，他就已经决定，要做自己的棋手。
君临天回到后山禁地，推开那扇沉重的石门。
禁地内依然弥漫着那种诡异的气息，黑雾翻涌，仿佛有生命一般在蠕动。君临天站在入口处，沉默了片刻，才迈步走入。
“你在犹豫。”一个声音突然响起，空灵而飘忽，“是因为那个弟子？”
君临天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前走。
“你在害怕。”那声音继续道，“害怕他真的查到真相，害怕棋局失控。”
“道主。”君临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您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那声音轻笑一声，“我想要灵气，源源不断的灵气。只要灵气不断，我就不会死。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君临天停下脚步：“所以，您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们？利用所有修仙者？”
“利用？”道主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君临天，你也是从两千年前活下来的人，怎么会问这么幼稚的问题？这个世界上，谁不是在利用谁？你利用你的弟子，我利用你们，大家各取所需而已。”
君临天沉默了。
“对了。”道主似乎想起了什么，“那个萧无咎，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似乎不太听话啊。”
“他是我培养的弟子。”君临天淡淡道，“我会处理。”
“你处理？”道主轻笑一声，“希望你真的能处理吧。记住，灵气网络不能出问题。任何威胁到灵气网络的人，都必须清除。”
君临天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禁地。
走出禁地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黑雾依然在翻涌，仿佛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潜伏在黑暗中，等待着猎物自动送上门的。
君临天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走到无人处，他才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后，才低声自语：“沈璟泽，这是你的手笔吗？”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三百年不见，你的本事倒是见长了。”
一阵风吹过，带起他的衣袂翻飞。在那白色的云纹法袍下，是一颗疲惫到了极点的心。
他不知道这场棋局最终会走向何方，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在这盘棋上走了太久太久。
久到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忘了，到底是他在下棋，还是棋在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