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咎押着林寒走进执法堂密室。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密室很静，只有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
“师父。”林寒苦笑一声，“弟子对不起你。”
萧无咎盯着他，确切地说，是盯着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二十年前，他在山脚下发现这个被遗弃的孤儿，带回执法堂，取名林寒，收为关门弟子倾囊相授。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养大的孩子，会是别人安插在身边的暗桩。
“为什么？”萧无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林寒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师父，眼神复杂难辨——有歉意，有决绝，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师父，”林寒的声音很轻，“小心宗主。”
萧无咎皱眉：“你说什么？”
“弟子这条命是师父给的，”林寒继续说道，“二十年的养育之恩，弟子无以为报。但有些事，弟子必须去做。”
“你到底在说什么？”萧无咎上前一步，“林寒，你到底在为谁办事？那个隐世棋手？你什么时候被他策反的？”
林寒摇了摇头：“师父，你不必知道。”
“林寒！”萧无咎的声音提高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一旦身份暴露，你会是什么下场？”
“弟子知道。”林寒笑了，笑得很苦涩，“所以，弟子没有打算活着走出去。”
萧无咎心中一凛：“你想干什么？”
“师父，”林寒深吸一口气，“小心宗主。小心……”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萧无咎瞳孔猛地收缩。他看到林寒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然后整个人缓缓倒了下去。
“自尽？”萧无咎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徒弟的身体，“林寒！林寒！”
林寒已经听不到了。
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萧无咎抱着徒弟的尸体，愣在原地。
密室里很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无咎才缓缓松开手，站起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双手却在微微颤抖。
“宗主……”他喃喃自语，“宗主……”
不对。
萧无咎突然想起一件事。林寒临死前说过“小心宗主”，但他当时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担忧。他在担忧什么？他在警告什么？
萧无咎的目光落在林寒的尸体上。
等等，玉简！
林寒既然敢自尽，必定是有所准备。他这种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走这一步。既然走了，就一定会留下后手。
萧无咎蹲下身，在林寒身上搜索起来。
很快，他找到了。
一枚白色的玉简，藏在林寒的袖袋里。玉简上没有任何标记，但萧无咎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灵气。
他注入神识。
“师父是叛徒。”
只有四个字。
萧无咎握着玉简，整个人都僵住了。
师父是叛徒？
这是什么意思？
萧无咎的第一反应是荒谬。他的师父是君临天，是天道宗宗主，是修仙界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叛徒？开什么玩笑？
但很快，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想起了君临天之前对他说过的话——
“无咎，你要小心。有些人，表面上是正道领袖，背地里却干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当时萧无咎以为君临天是在提醒他调查隐世棋手的事，但现在想来，这句话里似乎有别的意味。
“难道……”萧无咎喃喃自语，“宗主他……”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如果宗主真的是叛徒，那三百年前的真相到底是什么？那场清洗，那些被处死的天才弟子——他们到底犯了什么错？
萧无咎只觉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不，不对。
他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想法甩出脑海。宗主对他有知遇之恩，二十年来悉心栽培，怎么可能……
但林寒临死前的警告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师父，小心宗主。”
萧无咎握紧玉简，指节发白。
“不行，”他低声说道，“我一定要查清楚。”
密室的石门突然被推开，一名执法堂弟子匆匆跑了进来。
“首座，”那弟子躬身行礼，“宗主召见。”
萧无咎眼神一凛：“什么时候？”
“就刚才。宗主让您立刻前往议事大殿。”
萧无咎看了看手中的玉简，又看了看林寒的尸体。他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把林寒的尸体处理干净，就说他突发疾病身亡，明白吗？”
弟子愣了一下，但很快点头：“是。”
萧无咎将玉简收入袖中，大步走出密室。
议事大殿位于天道宗主峰之巅，是宗门最重要的场所。萧无咎沿着白玉石阶拾级而上，脑海中思绪翻涌。
宗主为什么这时候召见他？
是巧合，还是……
萧无咎想到了一个可能，心头不由一沉。
林寒刚刚暴露，宗主就立刻召见他。如果宗主一直在暗中监视执法堂，那岂不是说……
萧无咎停下脚步。
如果宗主真的在监视他，那他刚才在密室里的一切举动，岂不是都被宗主看在眼里？
不，不对。
萧无咎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宗主真的知道他发现了玉简的内容，以宗主的性格，绝对不会这么光明正大地召见他。宗主一定会先下手为强，直接将他拿下。
所以，宗主召见他，应该是别的原因。
萧无咎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不管怎么说，这一关总是要过的。
议事大殿门前，两名弟子恭敬地行礼。萧无咎微微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大殿内，君临天正负手而立，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无咎，你来了。”
君临天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不知为何，萧无咎觉得那笑容有些刺眼。
“宗主。”萧无咎躬身行礼，“不知召见弟子，所为何事？”
君近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到萧无咎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无咎，你最近在忙什么？”
萧无咎心中一凛：“回宗主，弟子最近在调查执法堂内部的一些事务。”
“内部事务？”君临天微微一笑，“什么样的内部事务，需要你亲自去办？”
萧无咎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是这样的。弟子发现执法堂最近混入了一些不明身份的人，正在逐一排查。”
“不明身份的人？”君临天的笑容敛了敛，“查出什么了吗？”
“还没有。”萧无咎低头说道，“不过弟子已经有些眉目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君临天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笑了。
“无咎，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萧无咎愣了一下：“回宗主，已经一百八十年了。”
“一百八十年……”君临天轻声重复，“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百八十年前，你还是一个刚入门的少年，如今已经是执法堂首座了。”
“弟子能有今天，全凭宗主栽培。”萧无咎恭敬地说道。
君临天摆摆手：“这些客套话就不用说了。无咎，我今天召见你，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宗主请讲。”
“最近宗门里不太平，有些人不安分，想搞事情。”君临天的声音低沉下来，“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不希望看到你被某些人利用。”
萧无咎心中一凛：“弟子明白。”
“你明白就好。”君临天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继续调查。但记住，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插手的。”
“是。”萧无咎躬身退出。
走出议事大殿，萧无咎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一幕，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宗主的那番话，分明是在警告他不要继续调查下去。
但林寒临死前的警告，玉简上的四个字，都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让他无法忽视。
“师父是叛徒……”
萧无咎握紧拳头，大步朝执法堂走去。
无论如何，他都要查清楚真相。
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林寒——那个他养了二十年的孩子。
夜幕降临，天道宗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执法堂密室，萧无咎独自坐在烛光下，手中握着那枚玉简。
“师父是叛徒……”
他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他是君临天的弟子，君临天是他的师父。如果师父是叛徒，那他算什么？叛徒的弟子？
不，不对。
萧无咎猛地站起身，在密室里来回踱步。
林寒说的“师父”，可能不是指君临天。
林寒是他萧无咎的弟子，那么林寒临死前说的“师父”，会不会是指他萧无咎？
“师父是叛徒”——林寒是在说，他萧无咎是叛徒？
萧无咎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但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可能。
林寒是隐世棋手安插在他身边的暗桩，那么林寒临死前想告诉他的真相，很可能就是关于他萧无咎的。
隐世棋手为什么要把暗桩安插在他身边？是为了利用他对付宗主？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萧无咎只觉一阵头疼。
不行，线索太少了，他需要更多信息。
萧无咎决定去找一个人——赵德海，他的的心腹。
赵德海跟了他一百多年，是最值得信任的人。或许他能提供一些线索。
萧无咎收起玉简，起身走出密室。
夜色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执法堂后院，一间偏僻的厢房内。
赵德海正在打坐修炼，听到敲门声，立刻睁开眼睛。
“进来。”
萧无咎推门而入，反手关上门。
“首座？”赵德海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萧无咎没有说话，而是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
赵德海脸色一正：“出什么事了？”
“德海，”萧无咎低声说道，“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一百三十七年。”赵德海有些莫名其妙，“首座怎么突然问这个？”
“一百三十七年……”萧无咎点点头，“足够了。德海，我现在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你一定要保密。”
赵德海脸色严肃起来：“首座请讲。”
萧无咎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怀疑，宗主有问题。”
赵德海瞳孔猛地收缩：“首座，你……”
“你先别激动，听我说完。”萧无咎摆摆手，“今天，我抓到了执法堂里的一个暗桩。”
“暗桩？”
“不错。”萧无咎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个暗桩，是我的关门弟子，林寒。”
赵德海愣住了：“林寒？这……这怎么可能？”
“我也不愿意相信，但事实摆在由不得我不信。”萧无咎苦笑一声，“林寒临死前，留下了一枚玉简。上面只有四个字——师父是叛徒。”
赵德海沉默了片刻，才说道：“首座，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萧无咎摇摇头，“我现在很混乱。德海，你帮我分析分析，林寒说的'师父'，到底是指谁？”
赵德海沉思了片刻，才说道：“首座，林寒是您的弟子。如果他说的'师父'是您，那您就是叛徒。但如果您是叛徒，那叛变的对象是谁？总不能是宗主吧？”
“为什么不能是宗主？”萧无咎反问。
赵德海吓了一跳：“首座，这话可不能乱说。宗主他……”
“宗主怎么了？”萧无咎盯着他，“德海，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宗门里发生的很多事情，都很不对劲？”
赵德海想了想：“首座是说，灵气供给异常的事？”
“不错。”萧无咎点点头，“灵气枢机院突然削减各峰灵气供给，尤其是针对执法堂。这背后如果没有宗主的授意，灵气枢机使敢这么做吗？”
赵德海没有说话，但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
“还有，”萧无咎继续说道，“宗主最近对我的态度，也很奇怪。他表面上信任我，但实际上却在处处提防我。德海，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应该能感觉到吧？”
赵德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首座这么一说，确实有些不对劲。宗主最近看您的眼神……怎么说呢，像是防着什么似的。”
“所以，”萧无咎深吸一口气，“我怀疑宗主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们。或者更准确地说，宗主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赵德海脸色变了：“首座，你该不会是想……”
“我想调查清楚。”萧无咎打断他的话，“德海，你愿不愿意帮我？”
赵德海犹豫了片刻，最终咬牙点头：“首座，我跟你。一百多年来，你对我的大恩大德，我从未忘记。既然首座想查真相，德海陪您一起查。”
萧无咎拍拍他的肩膀：“好，德海，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不过，此事关系重大，我们必须要小心再小心。”
“首座放心，我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就在这时，萧无咎的传讯玉简突然亮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又是君临天召见。
而且，这次的语气比之前更加严厉——
“萧无咎，立刻前来议事大殿，不得有误。”
萧无咎收起玉简，看向赵德海：“德海，我不在的时候，你帮我盯着执法堂。如果有什么异常，立刻通知我。”
“首座，你一个人去，会不会太危险了？”
“危险？”萧无咎冷笑一声，“如果宗主真的想对我不利，我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赵德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萧无咎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厢房。
夜色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坚定。
议事大殿。
君临天高坐主位，脸色阴沉。
萧无咎走进大殿，躬身行礼：“弟子参见宗主。”
君临天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君临天才缓缓开口：“萧无咎，你好大的胆子。”
萧无咎心中一凛：“弟子不知宗主此话何意？”
“不知？”君临天冷笑一声，“你私底下调查灵气枢机院，擅自调动执法堂弟子监视宗门要员——你以为这些事我不知道？”
萧无咎脸色变了：“宗主，弟子……”
“你不用解释了。”君临天摆摆手，“萧无咎，我再警告你一次。宗门的事情，不是你能插手的。你如果再敢擅自行动，休怪我不念旧情！”
萧无咎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弟子……遵命。”
君临天盯着他看了片刻，才挥挥手：“下去吧。”
萧无咎躬身退出。
走出议事大殿，他抬头看向夜空。
星星稀疏，月色黯淡。
萧无咎只觉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宗主果然在监视他。
那么，林寒的事，宗主是不是也知道了？
萧无咎不敢继续想下去。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从现在开始，他必须更加小心。
否则，不仅是他，连他身边的人，都会有危险。
萧无咎握紧袖中的玉简，大步朝执法堂走去。
“师父是叛徒……”
林寒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萧无咎咬紧牙关。
不管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一定要查清真相。
为了林寒，也为了他自己。
就在这时，他的传讯玉简突然亮起——是君临天召见他。
“宗主……”萧无咎看着手中的玉简，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去，还是不去？
林寒刚刚警告他小心宗主，现在宗主就召见他。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但如果不去，就等于告诉宗主他已经产生了怀疑。以宗主的手段，他可能连这个门都出不去。
萧无咎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密室。
无论如何，他都要查清楚真相。
为了林寒，也为了他自己。
烛火摇曳，映出他冷峻的背影。
密室深处，仿佛有双眼睛在暗中注视这一切。

第二卷：暗子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