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是在一个下午出来的。
六月底的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母女俩坐在电脑前,空调嗡嗡地转着,林秀芬的手心全是汗。女儿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她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屏住呼吸盯着屏幕。
页面加载了很久。
“妈!快看!”女儿突然叫了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我考上了!一本!”
林秀芬凑过去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看不太懂,但看到女儿脸上的笑,她就知道了。578分,比一本线高了几分。女儿兴奋得脸颊通红,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然后一把抱住她。
“妈,我考上了!你听到了吗,我考上了!”
“听到了,听到了。”林秀芬拍着女儿的背,声音有点哽咽。她等这一刻等了十八年。从女儿出生到长大,从离婚到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所有的苦都在这一刻值了。
那天晚上,林秀芬炒了几个女儿爱吃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还开了一瓶饮料。母女俩面对面坐着,吃了很久。女儿说着考场上的事,说着估分的事,说着同学的事。林秀芬就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给她。
“妈,我想好了,”女儿放下筷子,“志愿我填好了。”
“填的哪里?”
“杭州。”女儿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服装设计学院。我想好了,去南方看看外面的世界。”
林秀芬愣了一下。杭州,离这里有两千多公里。
“这么远啊。”她喃喃地说了一句,心里突然有点空。
“妈,你不同意?”女儿看着她,眼神里有点不安。
“没有,”林秀芬摇摇头,“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能不能留在本地,比如离家太远照顾不到,但她忍住了。女儿已经十八岁了,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她不能替她做决定,也不能拖她的后腿。
接下来的几天,母女俩开始忙活开学的东西。女儿买了一个蓝色的行李箱,又买了一些日用品——洗面奶、护肤品、吹风机,都是些林秀芬不认识的东西。她在旁边看着,偶尔问一句“这个多少钱”,女儿就笑着说“妈你别管了,我自己的生活费自己赚”。
林秀芬在家给女儿收拾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女儿的裙子、T恤、牛仔裤,她叠得很仔细,仿佛要把所有的爱都叠进去。二十年的日子过得太快了,女儿从一个小不点长成大姑娘,现在要飞走了。
“妈,你少带点,那边都能买。”女儿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带着吧,”林秀芬头也不抬,“家里的衣服穿着舒服。”
她没有告诉女儿,这几件衣服是她连夜改过的,针脚走得比买的还细。女儿从小皮肤敏感,穿不惯粗糙的料子,她一直记得。
隔壁刘红霞听说小雨考上大学了,提着一袋苹果过来坐了一会儿。她嗓门大,在屋里说了半天恭喜的话,又问林秀芬什么时候摆酒席请客。林秀芬说还没想好,等通知书到了再说。刘红霞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别的事,什么她儿子最近打电话来了,什么楼下的张婆媳又吵架了。林秀芬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应一句。
送走刘红霞,她回到房间继续收拾东西。女儿的床单被套要带走,还有那床被子,是当年从陈家搬出来时带的,虽然旧了,但女儿睡着踏实。针线盒也要带上,万一在学校有个缝缝补补的方便。这些东西装箱的时候,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漏了什么。
临走前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床上聊天。
“妈,”女儿低着头,玩着手指头,“我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林秀芬说。
“你别光知道,也要做到。”女儿抬起头看着她,“按时吃饭,别天天就知道干活。有事就给周叔叔打电话,他那人挺靠谱的。”
“你这孩子,”林秀芬笑了,“还教训起妈来了。”
“我是说真的,”女儿握住她的手,“你一个人不容易,我现在长大了,你也可以想想自己的事了。”
林秀芬看着女儿,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女儿真的长大了,知道关心她了。她点了点头,说“好,妈知道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房间里一片银白。偶尔有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闪而过。她们就这样坐着,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谁也不想先睡。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林秀芬就起来了。她做了最后一顿饭,炒饭加鸡蛋汤,都是女儿爱吃的。吃完饭,两个人拖着行李箱出门,坐公交车去火车站。
进站口的人很多,学生和家长挤成一团。女儿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回头看着她。
“妈,我进去了。”
“嗯,去吧。”林秀芬点点头,“到了给妈打电话。”
“知道。”
女儿站着没动,突然走过来,一把抱住她。
“妈,谢谢你。”
林秀芬愣了一下:“谢什么?”
“你懂的。”女儿松开她,往后退了两步,眼睛有点红,“我会好好学的,你等我回来。”
说完,她转过身,背着书包进去了。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快就被人群淹没了。
林秀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滚烫的,落在手背上。
孩子长大了,要飞了。她该放手了。
可是放手归放手,这心里空出来的一块,什么时候能填上?
她站在火车站门口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照得她眼睛发花,这才转身往回走。路上的人匆匆走过,没人在意这个站在路边擦眼泪的女人。
手机响了。她拿出来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妈,我上车了,别担心。”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车水马龙。日子还要过下去,她比谁都清楚。只是这一次,她的心里多了一份牵挂,一份远在两千多公里外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