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芬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客厅里一切如常。茶几上的水杯还摆在那，是女儿早上随手放的。沙发的靠垫歪了一个角，是女儿坐过的痕迹。她把东西放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房子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以前女儿住校的时候，一周回来一次，她一个人在家也觉得空。但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心里有盼头，知道女儿周五就回来了。现在呢？女儿去了两千多公里外的杭州，这一去就是半年。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早上走得急，锅里的粥还没盛出来，已经凉了。她把粥倒掉，重新淘米点火。动作很熟练，做了二十年饭的手，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但今天这饭做起来特别慢，好像每个步骤都在拖时间。
吃完饭，她把碗筷洗了，抹布搭在架子上沥水。这些活儿二十分钟就能干完，干完了干什么呢？
她推开女儿房间的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床上被子叠得整齐，是女儿早上出门前叠的。书桌上还摊着几本书，是女儿高考复习用的资料，还没来得及收。她走过去，把书一本本合上，整齐地码放在桌子角。
目光落在书桌的抽屉上。她记得女儿高考前那晚，她们坐在床上聊天，女儿说“妈，谢谢你”。那个拥抱，她到现在还能感觉到温度。
把抽屉关上，她轻轻带上门。
下午还有事。工作室那边有几件衣服要改，是老顾客拿来的。她换了件衣服，把工具箱收拾了一下，出门往工作室走。
八月底的太阳还是很厉害，晒得人头皮发麻。林秀芬戴着草帽，沿着老城区的巷子走。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从夜市摆摊到商场专柜，再到现在的独立工作室，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
工作室在老城区的一个小门脸，租金便宜，地方不大，但足够她干活。招牌是她自己写的，用红布做了个幌子，上面写着“林记改衣”四个大字。
推门进去，里面一股布料的味道。她把窗户打开通风，开始干活。
第一件是一件西装，男式的，要改腰身。她拿着软尺量尺寸，粉笔划线，剪刀裁边，动作很熟练。这种活儿对她来说不算难，做了二十年，手艺早就练出来了。
但今天这刀剪起来特别慢。
裁一刀，停一停，看看尺寸对不对。其实不用看，手感就够了。但她还是停下来，确认，再继续。好像只要一停下来，心里那块空的地方就会冒出来。
手机就放在工作台上，偶尔响一声。是微信消息的声音，但她没去看。不用看也知道，要么是刘红霞问她在不在，要么是王阿姨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这些消息可以晚点回，不急。
急什么呢？
她突然想到这个词，自己都愣了一下。对啊，急什么呢？以前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接单、改衣、算账、陪女儿。现在女儿不在了，那些事还在，但好像没那么急了。
一件西装改完，她拿出来挂在衣架上。又拿起第二件，是一条裙子，大妈要改给孙子穿。她记得那个大妈，上个月来过，拿了件夹克来改，说是要留给孙子当纪念。
针脚走得很细，一如她平时的手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上，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突出，掌心有茧。这是二十年做家务加上早年纺织厂挡车工留下的印记，想藏都藏不住。
以前她觉得这双手丑，不好意思让人看到。现在不了。这双手能干活，能赚钱，能供女儿上学，还能供自己吃饭。丑点就丑点吧，又不是靠手吃饭，靠的是手艺。
太阳慢慢偏西，光线从直射变成斜射，最后慢慢暗下去。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改完，收拾工具，准备关门。
门关上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工作室。里面空荡荡的，那台老式缝纫机摆在角落，针头在暮色里闪着光。这是母亲当年陪嫁过来的，跟了她二十多年，从陈家搬到出租屋，又从出租屋搬到这儿，一直没离开过。
女儿的位子她留着。在工作台旁边，专门留了一把椅子，偶尔会放点东西上去——卷尺、剪刀、粉笔之类的，好像女儿还在旁边递剪刀似的。
算了，别想了。
她摇摇头，把门锁上，往回走。
傍晚的巷子很热闹，放学的孩子追逐打闹，买菜的大妈讨价还价。林秀芬沿着墙根走，尽量不碰到人。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但今天走着特别累，好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力。
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她开了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不想动。
这种安静太可怕了。
以前总觉得女儿吵，放学回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不是说学校的事就是说同学的事。她有时候嫌烦会说两句，但说完又后悔。现在想听都听不见了。这房子突然变得很大，大得能装下所有孤独。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女儿的微信语音。她点开一听，女儿说妈，我到了，这里好热啊，你那边怎么样？
声音很清晰，带着点喘，应该是刚到宿舍楼下的样子。林秀芬对着手机愣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挺好的，照顾好自己”。
发完就把手机放下了。
这种想见见不着的感觉，比以前摆摊被人赶还难受。至少那时候知道明天还得出摊，还有盼头。现在呢？女儿在两千多公里外，她能做什么？只能发条消息，说一句“照顾好自己”。
这句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但除了这个，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总不能说“妈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说了只会让孩子担心，她在那边也待不安生。
算了，不想这些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做饭。一个人吃，简单弄点就行。煮碗面条，打个鸡蛋，就对付过去了。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算是有个响动。不敢调太大，太大了显得家里更冷清。
吃完饭，碗筷随手放在水池里，没洗。不想动，什么都不想干。她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墙上的时钟还在走，滴答滴答。女儿在家的时候，这声音不明显，现在特别刺耳。每一秒都在提醒她，这房子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躺了一会儿，她爬起来，把女儿的床铺整理了一下。把被子叠好，枕头摆正，床单拉平。做这些的时候她很认真，好像在完成什么仪式。弄完了又觉得可笑，女儿半年后才回来，现在整理什么？
但还是整理了。不整理心里不踏实，好像缺点什么。
晚上九点多，她洗完澡上床睡觉。闭上眼睛，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女儿的事——到学校了吗？宿舍条件怎么样？同学好不好相处？食堂的饭吃得惯吗？
这些问题想也没用，远水解不了近渴。但不想控制不住，就像小时候女儿发烧，她守在旁边，一遍遍摸额头，明知道没用还是要摸。
睡不着干脆不睡了。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周明辉的电话号码，盯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那天他说的话还在耳边——“你上次拒绝我的事，我还没死心”。
当时她怎么回的？好像是笑了笑，没接话。这人也是，都被拒绝了还不死心。但她心里清楚，他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
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哪有心思考虑这些。
还是先把手艺做好吧，其他的以后再说。但以后是多久，她心里没底。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心里空出来的那块地方，怎么也填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