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一来，活儿明显多了。
林秀芬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八点收摊，中间吃饭都是就着缝纫机踩出来的。十几单活堆在桌上，改裤脚的、做腰封的、还有两件旧大衣要改成流行款式。她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上厕所都要跑着去。
王阿姨介绍的徒弟叫小翠，二十出头，手脚勤快，就是刚学，针脚走得不太直。林秀芬也不急，一遍遍教她返工。小翠有点不好意思，说林姐要不我少收点工钱。林秀芬说不用，你先把手艺学好，工钱照常。
这天下午，小翠正在那里对付一条牛仔裤，裤腿剪短了两次，线还是歪的，急得满头汗。林秀芬走过去看了一会儿，接过针线：“看好了，这里要这样走，力度要均匀，不能只顾快。”
她手上动着，嘴里说着，小翠在旁边看着，突然说：“林姐，你教我这么多，会不会哪天我就不想走了？”
“不想走就留着呗。”林秀芬低头干活，“我这庙小，但容得下人。”
小翠嘿嘿笑了一声，又低头去改那条裤子了。
这时门帘一掀，周明辉进来了。
他空手来的，穿了件深蓝色夹克，袖口有点磨白了。林秀芬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踩她的缝纫机：“坐吧，屋里有点乱。”
周明辉也不客气，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排衣架上。上面挂着几件改好的衣服，版型周正，走线均匀。
“生意不错啊。”他说。
“还行，混口饭吃。”林秀芬手上没停，“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给你送个消息。”周明辉往前倾了倾身子，“商场招商部有个位置，空出来了。做服装定制的，你想不想试试？”
林秀芬的手顿了一下。缝纫机的针头戳进布料里，嗡嗡的声音响了一会儿才停。
“我这小店，哪进得了商场。”她把布料抽出来，抖了抖，“别逗了。”
“我没逗你。”周明辉的语气很认真，“真的有个位置，二楼角上，人流量不算差。租金可以帮你争取优惠，首年打七折。”
林秀芬把布料叠好，放在一边。抬头看了他一眼：“周明辉，你到底想干嘛？”
“帮你呗。”他说得很自然，“你这手艺，放在这巷子里可惜了。商场里那些品牌店，做工未必比你好，凭什么你能进。”
“你别抬举我。”
“我不是抬举你，我是说实话。”周明辉靠在椅背上，“这个机会不容易，错过了不一定有。你考虑考虑，不急。”
林秀芬没说话，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活计。十几件衣服堆在那里，每一件都是钱。但进了商场，租金、水电、管理费，哪样不要钱？做得好可能翻身，做得不好，可能连本都赔进去。
风险肯定是有的。但她这辈子什么时候怕过风险？
小翠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插嘴：“林姐，要不去试试呗，你在夜市都能做起来，商场肯定也行。”
“你这丫头懂什么。”林秀芬瞪了她一眼，但语气里没有真的生气。
周明辉笑了一下：“她说得有道理。你当年从夜市摆摊到现在，什么苦没吃过？怎么现在反而缩手缩脚了？”
“那能一样吗？”林秀芬把针线盒往旁边挪了挪，“夜市摆摊是没办法，进了商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成本高了不止一倍，我要考虑的多了。”
“你考虑什么？不就是能不能赚钱嘛。”周明辉说，“我帮你算过了，以你的手艺和客源，第一年保本没问题，第二年就能盈利。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先签一年合同试试，不行再退出来。”
林秀芬沉默了一会儿。周明辉说的这些，她自己其实也想过。但由别人说出来，感觉就不一样了。
“你让我想想。”她说。
“行，想好了给我打电话。”周明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哪事？”林秀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那句“还没死心”的话，她一直装傻没接。现在被他直接问出来，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就那事。”周明辉笑了笑，也不等她回答，挥挥手走了。
小翠在旁边眨巴眼睛：“林姐，什么事啊？”
“没什么，小孩子别问。”林秀芬低头继续干活，但耳根有点红。
晚上关门后，林秀芬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算了半宿账。计算器按得咔咔响，数字跳来跳去，看得她眼睛发酸。租金、水电、人工、面料成本，一笔一笔算下来，确实比现在多不少。但客流量也是实实在在的，商场里人来人往，总比守在这条巷子里强。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得桌上摊开的账本一片白。林秀芬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发呆。这台老缝纫机跟了她好几年，从夜市摆摊到工作室，现在可能要进商场了。她伸手摸了摸机头，硬邦邦的金属触感让人觉得踏实。
不管前面是什么路，走着看吧。
第二天一早，她给周明辉发了条消息：，我去试试。
那边很快回复：好，我帮你安排。
放下手机，林秀芬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进来，屋里暖烘烘的。她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准备开门做生意。今天还有十几单活要干，没时间想太多。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女儿发来的微信：妈，我参加学校的服装设计比赛了，拿了二等奖！
林秀芬看着屏幕，嘴角扬了起来。女儿学设计才多久，就能拿奖了。看来这日子，确实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她把手机收好，起身去开门。门拉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亮得有点晃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