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柜开业那天，林秀芬特意穿了件新做的外套，深蓝色的，衣领和袖口都压了明线。她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太正式了，又换回平时那件灰扑扑的夹克。想了想，还是把新外套穿上了。
商场三楼最里面辟出一块地方给她，三十个平方，位置不错，来往的人流从眼前过。她把做好的几件样衣挂在墙上，有改好的连衣裙，有翻新的夹克，还有两件给老年人做的唐装。工具摆了一工作台：剪子、尺子、画粉、针线盒。缝纫机是租的，每个月比夜市时多付三百块。
九点商场开门，她八点半就到了。把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针别在盒子里，剪子放在手边。站在柜台后面等着，脚有点酸。
上午的人不多。
偶尔有人走过来，看一眼，问两句就走。一个年轻姑娘拿起那件红色连衣裙看了半天，问改一下多少钱。林秀芬报了价，姑娘撇撇嘴，放下了。一个中年男人拿着一条西装裤，说裤脚长了要截。林秀芬比划了一下，说十五。男人说十块吧，就十块。林秀芬说不行，十块做不了。男人扭头走了。
她不急。知道生意需要养。二十年前在纺织厂挡车的时候，师傅说过：新工人上手，前三个月都是这样，熬过去就好了。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人从眼前走过，偶尔有人停下来看样衣，她就轻声说一句“需要改衣服吗”。
中午的时候来了个女的，三十出头，拿着一件黑色大衣，说是去年买的，现在穿长了，要改短。林秀芬接过来看了版型，是件修身款，面料还不错。她用手量了量，说可以改，三天后来取。
“能不能快一点？”女人皱着眉，“我急着要。”
“我尽量。”林秀芬说。
女人犹豫了一下，又问：“多少钱？”
林秀芬报了价。四十块。
“这么贵？”女人把大衣夺回去，“人家夜市上只要二十。”
“夜市上是夜市上的价。”林秀芬也不解释，“这活我接不了，您找别人吧。”
女人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走了。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
林秀芬也没在意。这种人她见多了，嫌贵就嫌贵，做不了就做不了，总有人愿意做。
下午人慢慢多起来。
两三点钟的时候，来了几个老顾客，是以前在工作室做过的。王阿姨介绍的李桂芳也来了，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哎哟小林你这地方不错啊，商场里头，比那巷子里亮堂多了！”
“李姨。”林秀芬笑着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捧场啊！”李桂芳把手里提的袋子放在柜台上，“给我做件衬衫，就那种老头衫，宽松点的，穿着舒服。”
“行。”林秀芬接过来，“您先坐，我给您量量。”
李桂芳坐下来，环顾四周：“你这地方好，人流量大。不像那巷子里，连个人都没有。”
“刚开始，也不知道能做成啥样。”林秀芬量着尺寸，心里有点没底。
“怕啥，你手艺在那呢，怕啥。”李桂芳大大咧咧地说，“我回去帮你宣传宣传，让她们都来你这做。”
送走李桂芳，又来了两个改裤子的。一个是附近的上班族，说裤子肥了要改瘦；一个是学生，说校服裤子太长要截。林秀芬手脚麻利，接连做了三单，到四点多的时候，口袋里已经装了一百多块。
她松了口气。看来这地方没选错。
晚上收摊的时候算了一下账，除去租金和成本，纯利润比在工作室时多了将近一倍。但林秀芬知道，这只是第一天。商场里的竞争比外面激烈多了，那些品牌店、连锁店，哪个不是有背景的？她一个做改衣的，要想站稳脚跟，得打出自己的名号来。
回家的路上，她给女儿发了条微信：今天开业，生意还行。
女儿很快回了一条：妈你好厉害！等放假回来我要去看你的专柜。
林秀芬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扬了一下。女儿长大了，知道夸妈妈了。她打着字：好，妈等你。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看到路灯下站着个人。身影有点眼熟，走近了一看，是周明辉。他手里拿着一束花，红的黄的混在一起，包得很随意。
“你这是干什么？”林秀芬愣了一下。
“庆祝你开业成功。”周明辉把花递过来。
“你这人也太直接了。”林秀芬没接花，但语气里没有真的生气。
“我这个人就这样，不会绕弯子。”周明辉笑了笑，“花都买了，你就收下吧。”
林秀芬看了他一眼。路灯在他脸上打下阴影，看不清表情。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花。香水百合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她鼻子有点痒。
“进来喝杯茶吧。”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