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秀芬把女儿送到火车站，看着她进了站，才转身往商场走。
天气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脚步匆匆。
十点多，商场里人不多。秋冬季节是改衣店的淡季，大家都去买新衣服，愿意花钱改旧衣服的人越来越少。林秀芬坐在柜台后面，脚踩着缝纫机，正在改一条藏青色的西裤。
针脚走得很密，一针一针，不快也不慢。
门口进来个人。
“请问，这里改衣服吗？”
她抬起头，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袖口磨得发白，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西装这会儿显得空荡荡的。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活停住了。
“是你？”林秀芬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天。
“秀芬。”陈志远往前迈了一步，眼神里带着点急切，“我来找你有点事聊聊。”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她低下头，继续踩缝纫机。针脚继续往前走，一针一针，很稳。
“你先别急着赶我走。”他看了看四周，声音放低了点，“我今天是来求你的。”
“求我？”针脚顿了一下，但她没抬头，“我可当不起。”
“秀芬，我错了。”陈志远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来，“以前是我不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复婚吧。”
缝纫机的声音停了。
林秀芬终于抬起头，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可能。”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走吧。”
“我知道你现在有人了。”陈志远往前又迈了一步，压低声音，“是不是那个姓周的？你别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他——”
“你别扯别人。”林秀芬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我们之间早就完了，跟任何人没关系。你走吧，别影响我干活。”
陈志远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神从急切变成恼怒：“林秀芬，你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怎么，你想干什么？”她终于停下手里的活，直视他。
“你信不信我去法院告你？”他的声音压低但很狠，“把小雨的抚养权要回来？她跟着你有什么好？跟着我这个亲爹，至少——”
“至少什么？”林秀芬冷笑一声，打断他，“至少有人给你做饭洗衣？陈志远，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你！”他往前一步，拳头攥紧了。
“怎么，你想动手？”林秀芬站起来，眼神毫不退缩，“商场里有监控，你动一下试试。”
陈志远盯着她，胸口起伏着。僵持了几秒，他突然哼了一声：“好，很好。林秀芬，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转身摔门走了。
门上的风铃晃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秀芬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坐下来，重新踩起缝纫机。针脚继续往前走，一针一针，很稳。
旁边卖首饰的刘姐探过头来：“没事吧？”
“没事。”她摇摇头，“一个客人。”
刘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秀芬没什么胃口。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女儿的微信界面，想了想又退出来。女儿刚上火车，正在回学校的路上，这时候不该让她分心。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那碗牛肉面发呆。面条已经坨了，油凝固在表面，看着有点腻。
下午又来了几个客人，都是老主顾。一个是住在附近小区的李阿姨，拿了件羽绒服来改袖口；一个是上班的小年轻，说西裤肥了要改瘦。林秀芬手脚麻利地接着活，表面上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手里的针线像是长了刺，每走一针都扎得慌。
四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周明辉。
“晚上一起吃饭？”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听起来很轻松。
“不了。”她说，“今天有点累，想早点回去。”
“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周明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问了一句：“真没事？”
“没事。”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有点累。”
“行，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
挂了电话，林秀芬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踩她的缝纫机。针脚走到头，她换了一根线，继续往下走。
天快黑的时候，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走出商场的大门，冷风夹着雪粒子刮过来，打在脸上有点疼。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挡住半张脸。
走到家门口的路灯下，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昏黄的灯光落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还是她吗？
如果是以前的林秀芬，面对陈志远的威胁，可能会害怕，会慌乱，会不知道该怎么办。但现在，她只是平静地把那个人赶走了，甚至连手指都没有抖一下。
是因为麻木了吗？她自己也想不清楚。
回到家，陈小雨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头来：“妈，回来了？饭马上好。”
“嗯。”林秀芬应了一声，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妈，谁来了？”女儿端着一盘菜走出来，随口问道。
“没事，一个客人。”林秀芬接过碗筷。
陈小雨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但她注意到妈妈的手指微微发抖，像是用了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
吃完饭，林秀芬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窗外的雪下得大了些，鹅毛一样的雪花落在窗台上，很快就被室内的热气融化了，变成一道道水痕。
陈志远那个人，达不到目的不会善罢甘休。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二十年的夫妻，他是什么德行，她心里一清二楚。现在他说要去法院告她，要抢抚养权——未必是真的，但也不能不防。
看来得提前做准备，别让他有机可乘。
她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周明辉发了条消息：“你上次说的那个律师，还能联系上吗？”
那边很快回复：“能，出什么事了？”
“回头再说。”她发完这条，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风刮得紧了，眼看就要变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