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如晦手忙脚乱把红布从温砚头上拽下来,温砚抬手慢慢拨了拨被蹭乱的头发,抬眼看向面前扯着笑的季江翊。
“你很闲?”
季江翊脸上的笑僵了僵,“没有……”
“忙你们自己的去。”
季江翊和陈不渡应是,耷拉着脑袋上了楼。
谢如晦给老师捏肩的手没停,看起来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温砚也就没说什么。
捏了有一会,温砚抬手摁住谢如晦的手,扭头看他,“你也上去吧,收拾收拾睡觉去。”
“嗯。”
二月底的风还带着些狠劲,一股风吹出来,窗外的秃枝被甩得东倒西歪,稀里哗啦地磕着窗棂。
以前年轻,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谢如晦和季江翊那两个皮猴子再能折腾,温砚也只觉得热闹。那个时候他的笑大概比两个弟子加起来还多。
看他们深夜不睡就为了背一篇文章,看他们举着成绩单恨不得把脖子仰到天上去,他站在边上,嘴角就压不下来。明明那会儿两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倔得像头驴,一个皮的像只猴子,三天两头给他惹麻烦,可他从来没觉得累过。
现在可能是上了些年纪了,谢如晦和季江翊大部分时候都不在家里住,按理说只教一个该轻松些,可偏偏这孩子的沉默比那两个的闹腾更耗人。他有事从来不外露,只有哪天被自己撞破了,逼着说才能挤牙膏似的挤出来点。
温砚洗漱洗漱也钻回房间,听不见那三人的动静,想必也是睡了。他阖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温砚起来时谢如晦已经把早饭买了回来,正往餐桌上摆碗筷。见温砚下来,抬头说道:“老师您醒了?”
“嗯,那两人呢?”
谢如晦擦擦手给温砚拉开椅子,“季江翊正洗漱呢,陈不渡不在。”
“他又去哪了?”
谢如晦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我买饭回来时候他就不在了。”
温砚点了点头没说话,拿勺子舀了口八宝粥喝。谢如晦跟着坐下,低头喝粥。
季江翊踢踏着拖鞋也从二楼跑了下来,温砚皱了皱眉,“跑什么?你也想缺门牙?”
他拉开椅子坐下,“算了吧,那样就不帅了。”
三个人一边闲聊一边吃饭,显然昨晚那尴尬的结局谁都往心上去。
陈不渡闭了闭眼,扶着把手把门打开。
温砚一抬眼眉毛拧的更狠了,这是这个月第二次陈不渡脸色这么苍白,但显然这次要更严重些,连走路的都有些晃荡。
上次温砚只以为是黑发衬得人白了,但现在想来肯定不是了。
温砚试探的问:“你是不是有点低血糖?脸色这么白。”
陈不渡愣了愣,然后点头,“可能有点。”
他拉开椅子坐下,吃自己的那份早饭,他这顿饭基本都没有开口说过话,吃完饭温砚把他们三人轰走,自己哼着歌把碗刷了。
楼上的陈不渡躺在床上只觉得眼前有些发晕。
温砚进来时看见的就是一个人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场景,他额角跳了跳,伸手把人摇醒,陈不渡笑了笑,“我这就去背书。”
温砚没再多说什么,去了谢如晦房间,谢如晦正坐在书桌前填资料,温砚问道:“支教的事确定下来了?”
谢如晦扭过身子点点头,“估计下周就要去了。”
“三个月?”
“嗯,老师。”谢如晦抬头看着逆着光的老师,似乎是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他抿了抿唇,耳尖倏地红了,“我……我其实有点舍不得您。”
温砚扬了扬嘴角,在人头上揉了一把,“老师也舍不得你。”
他记不清那场谈话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两个人聊了几句,谢如晦眼眶就红了,接着两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温砚很少在挨打之外见谢如晦掉眼泪,这一哭把他整不会了,胡乱的扯了一大团卫生纸给人擦泪。
谢如晦连哭都克制,堪堪掉出两滴就再没有了。
温砚笑着打趣,“哭什么?这么舍不得我?”
谢如晦点点头,伸手环住温砚的腰,“我知道我不如他们聪明,我走到今天真的好累啊。”
温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谢如晦发顶,指腹下的触感温热而柔软。
这个孩子,不,年轻人了。
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肩膀也比当年宽了许多,此刻却像个小孩一样把头埋在他腰间。
温砚没急着说话,他把手放下来,轻轻拍着谢如晦的后背。
温砚的声音很平,“都过去了,你很棒。”
谢如晦没抬头,瓮声瓮气的:“季江翊背两遍就能记住的文章,我要背五遍。季江翊看一眼就能想出来思路,我要来来回回看许多遍。老师,我跟您的时间最长,可我总怕……怕您失望。”
温砚拉开他的手,慢慢蹲下身,平视着谢如晦。
这个倔孩子,从前挨打时死咬着胳膊都不肯吭声,今天倒是把攒了多少年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
“你很棒。”温砚拿袖子给他擦后来溢出来的几滴泪,动作理所当然,“你走到今天,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别人飞过去的,你一步一步量过去的。哪个更扎实,你自己心里没数?”
谢如晦嘴唇动了动,鼻头有些发酸,脸上却扬着笑。
“老师……”
谢如晦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忽然从板凳上窜起来,张开手臂又把温砚抱住了。他把下巴搁在老师肩膀上,闷闷地说:“谢谢您。”
温砚僵了一瞬,随即拍了拍他的后背。
“谢如晦,你永远是老师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