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这一路走回去,腿是麻的,心是烫的。我不是不知道天要黑,也不是不知道岸上有鬼。可我知道,我得摆出个人样。我越像个落水狗,他们越往死里踩。我偏不。
方胖子那回,我记住了。他怕的不是我,是我后头那股子不怕死的笑。我后来对着水洼练了一路。笑。要笑得又软又冷,叫人摸不准。这本事,船上我练过三年。那时笑给男人看,这会儿笑给命看。都是笑。心不一样。
天擦黑,我绕到北岸。没走前门,摸的是后巷。后巷窄,墙湿,青苔滑脚。我走得轻。我早不是头一回夜路。花船上的夜,比这黑。巷口有人在赌钱。几个糙汉蹲在油灯下,烟味和汗味缠成一团。我贴着对面墙根过。有人抬头。我低了脸,脚不挺。我像只觅食的猫,不惊,不跑。等我钻出后巷,后颈全是汗。冷风一灌,我打个摆子。摆完,人更硬。我要去王老爷那儿。不是去求。是去“卖”。卖一句话。一句能从他钱袋里掏出银子、还能让他把我当个人看的话。
王老爷住河街西头,两进院,门口有棵老槐。我站门口,拍了拍衣角。我这身衣裳,旧是旧,可晌午在水边洗了,半干。头发也拿指头理顺。我不敲门,只把脸仰起,朝那亮灯的窗下走。我知道,他院里养了条黑狗。狗会叫。它一叫,王老爷就来了。我就等他来。狗没叫。不是我叫的。我回头,黑狗趴在西厢角,眼皮都不抬。怪。许是我身上没活人味。我乐了。鬼就鬼。鬼好办事。
我在窗下站定,轻叩三下。没人应。我“嗯”一声,又叩三下。这回,里头有脚步声。门开了。王老爷。他光着膀子,手里托着烟袋。看见我,先惊后笑:“赛金花?你还敢来?”我笑:“王老爷,我敢。我不光敢来,我还给您送财来了。”他“哦”一声,烟在指间夹得老高。我往旁边墙上一靠,说:“方胖子想拿我。他找的人,把你我都算进去了。我今夜要是不来,明晚这院里,可就不只是狗叫。”他脸色变。我扫他一眼,又笑:“您以为,他烧了船,账就死了?账没死。账在跑。我,就是那本活账。”他唇动了动。我迎上去半步:“王老爷,我今晚不是要您护。我是给您个机会。您帮我,我帮您。过了今夜,再想上岸,就晚了。”他手一抖,烟灰落在脚背。他“嘶”一声,没骂。他看着我,像重新认了一个人。
那夜,王老爷没敢碰我。他让人给我倒了热茶,又拿了两块银角子。我一口没喝。茶是热的,我怕心一热,话就软。我只要钱,要路。要天一亮,我能带着红袖,从北岸口子大摇大摆过去。他应了。他说:“明日辰时,渡口等我。”我笑。不是谢。是我知道,这一步,我跨过来了。不是靠哭,不是靠跪,是靠“赛金花”三个字,重新长了牙。
我走出王老爷院门,天像要亮不亮。老槐上“啪”掉下颗露珠,正砸我额角。我一激。冷。又笑。这一笑,是真笑。因为我知道,我这条命,从这一刻起,不再只会顺着河漂。我要自己划。哪里有浪,我往哪里打。方胖子,王老爷,赵爷,孙妈妈。他们一个都别想再拿我当傻子。我,赛金花,十四。没出过远门,可这河,这岸,这人心,我比谁看得都清。
天边泛青。我小跑到周大娘那儿。红袖没睡,眼肿着。她见了我,先哭。我“哎呀”一声:“再哭,狼都招来。”她“噗”地笑出来。我塞她半块银角子。她瞪大眼。我说:“你拿着。后天,我去给你买新鞋。白底红花的。”她点头。我又说:“我不在,你夜里别点灯。门用椅子顶死。谁来问,你就说,赛金花死了。”她脸一白。我笑:“死了的人,才没人惦记。”她不说话,只把银角子攥得死紧。
我走了。往西边,往渡口。天全亮了。河上起了雾。我像走进一片白里。我回头看。河街像被雾吃了。我转身。前头有船,有人。我,赛金花,先不回头。我要去王老爷说的地方,等。等过了渡,等下一次天亮。我会用这几块银角子,换一间不漏雨的屋,换两双鞋,换红袖敢笑出声的日子。不是求来的。是我一步一步,从男人堆里,从火里,从这摊浑水底下,自己拱出来的。我以前只知活。现在,我要活得像个人。不,比人还硬。谁再拿我当那团软泥,我让他知道,这泥里,早埋了火。一吹,就烧。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