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在水边蹲着,手里捏着那两块银角子。银角子不重,可隔着衣裳都觉着凉。凉得我脑子清。我要想的,不单是今晚往哪去。是想往后这河、这岸、这日子,我怎么一步步蹚出去。我不能再当只会逃命的那条小鱼。
雾散了。天灰着。我像河滩上那半截烂船钉。没人看。可钉就是钉。风多大,它不滚。我重新梳头。头发打结,我用手指一根根顺。顺不下来,就蘸水。河风凉,水也凉,我偏往利索里收拾。越狼狈,越要把脸收拾干净。不是给谁看。是给自己提气。
我到王老爷后门,天已黑全。门半掩。里头有灯。我轻推。门“吱”一声,我后颈一麻。不是怕。是警醒。这河上,半掩的门都吃人。我侧身进去。王老爷在灶房,正就着咸鱼喝黄酒。他见是我,筷子一停。我笑:“王老爷,您一人喝,不闷?”他哼:“你倒胆子大。”我站门边:“我胆子不大,能站您这儿?”他“哈”一声,招手。我不去。我靠门,说:“我来,是跟您谈。”他放下筷子:“谈什么?”我说:“方胖子那船,烧得好。可灰不干净。您若想摘,我得知道,您手上干不干净。”他脸一沉。我“啧”一声:“王老爷,我这条命,您早摸过底。我不问谁要死。我只问,怎么活。”他盯着我。灯花“啪”一响。他说:“西河刘二,手上有条小船。你若要跑,后日他能送你。”我笑:“跑?我跑了,红袖呢?再蹲着死?”他不语。我又说:“我要见陈把头。就这三两天。您帮我递个话。”他看我,像要称我斤两。最后“嗯”一声,又转头喝酒。我走。半句不多。走到院里,狗不叫。那黑狗趴在墙角,只抬我一眼。我忽然笑。这世道,连狗都晓得,有些人,不能随便咬。
第二天,我在河滩上等。风大,把沙迷了眼。我拿衣角擦。就看见陈把头远远过来。他身板厚,走路像船。近了,说:“王老爷的人,半夜去敲我门。我还当要债。”我笑:“陈把头,我要见赵爷。”他“哼”:“赵爷,不是你想见就能见。”我往前走一步:“我那儿,有几页烧半截的船账。还有码头上,几本旧粮码。”他眼一下眯起。我小声:“我不白请。您给赵爷带句:船底火没灭。要拨灰,别忘了我这只看火的手。”陈把头抽口烟,看河。河上起了雾。他说:“后日,西栈后头。别带红袖。”我点头。他走了。我立在风里,像岸边的老鸦。我不冷。我心里,火又蹿高一寸。
到周大娘屋。红袖睡着了。我轻手,不点灯。我摸到她鞋底,破得跟纸一样。我把自己那双稍好的,推到她脚边。自己光脚。我坐在泥地上,就着窗外一点灰光,拿针缝衣。缝的不是衣。是路。一针是西河,一针是赵爷。线要牢。路要准。我把衣角缝成个小兜,把两枚银角子缝进去。一拉,就是本钱。红袖在梦里翻身。我拍她两下。她没醒。我笑了。这笑,没人看见。挺好。我,赛金花,明天还得活。后天,还要会人。大后天,我要从这滩泥里,挪一步,再挪一步。不飞。能爬就好。爬一步,也是往前。总比泡在河里烂着强。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