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我抱着账本，往西栈走。天青灰，像没洗净的锅底。风从河上来，又腥又凉。我怀里的东西不重，可我两条腿像灌了沙。不是累。是要见赵爷。这河上，能让方胖子睡不着的，只有他。
西栈后头，几间旧仓。有光从门缝漏出。陈把头给我传话时，说了句：“赵爷今夜在。”我那时没应，只把红袖往周大娘屋一推。红袖不肯，我拿眼睛横她，她才缩回去。我这个人，要办事，从来利落。心一横，腿再软都像别人的。
我走到门前，门“吱呀”开了。赵爷坐在帐桌后，点一盏油灯。灯不亮，照得他半张脸发青。他抬眼看我，手里转着两个铁珠子。那声，轻，却磨耳。他问：“东西带来了？”我笑：“我人来了，东西自然在。”
我把账本放桌上。没递过去。是放。像把自己的半条命放在刀口上。然后我坐下。没让。自个儿拉板凳。他眼眯了眯。我“哟”一声：“赵爷，我不白坐。坐一下，好说话。”
他“嗯”一声。我掏出火折子，没点。只拿在手里玩。一下开，一下合。那火苗一蹿一灭，像我心里那团火。我抬头，说：“赵爷，这本账，我不全要。我就提三条。您点头，东西归您。您不点，就当我没来。”他转珠子的手没停。他说：“说。”
我伸出一根指头：“第一，护红袖。她不能再回船上。若有人拿她做文章，我先记您头上。”他“嘿”一声。第二根指头：“第二，给我在西栈留个位置。我不缝袋了。我要沾账。光会数铜板，我这辈子就只能数铜板。我要数大的。”他盯着我。我笑。第三根指头：“第三，我要方胖子的路。不是命。是路。我知道，您要的不止一本账。我也要路。他倒了，这河上的暗货，不能全归您。我，要一条缝。别问我要什么缝。到那天，我自然会讲。”
他听完，不响。灯花“啪”地炸了一下。我后颈一热。他忽然笑了。不是乐的。是那种，像在刀口上舔血的。他说：“你个小丫头，心倒大。”我盯着他：“我若不大，也爬不到您跟前。”他“啪”地把铁珠子往桌上一按。那声，像巴掌。他说：“三条，我应。”我心头“咚”一下。没乐。我知道，这河上，他点头，那是他的事。我点头，才是我自己的。
我起身，把火折子往灯里一凑。火亮了。我把自己也照亮。我朝赵爷笑：“赵爷，以后这灯，我替您看。”他“哼”一声，低头看账。我没再说话，推门出去。外头黑，风大。我站在风口，忽然觉着自己像换了个人。不是赛金花了。是赵彩云。那个被卖、被踩、被笑、被追的赵彩云，今晚，跟一条河的老大，平起平坐，谈了三条。我笑。笑得风都拐弯。天没亮，可我看得远。红袖，要活了。我，要变了。这河，也要有我的名字了。不是花船上的名，是西栈账上的名。我，赛金花，从今儿起，不是谁都能拿捏的货。我，是敢跟赵爷拍桌子的人。我，要一步一步，把这河走成我的。谁也别想，再让我跪着活。我走。脚底像踩着火。不烫。暖。暖得我浑身是劲。我，回家了。回那破屋去。回去，把红袖摇醒，跟她说：走，姐带你上岸。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开始了。天边，裂了道白。我，赛金花，十四岁，站在这河岸上。像一捆从船底捞上来的湿柴。可我心里，有火。这火，以后谁见着，谁都得让。赵爷？方胖子？王老爷？全得让。不是让着可怜。是让着烧。我，不是湿柴了。是火把。这把火，要烧出去了。你看着。这河，天亮就不同了。天，快亮。快亮。我，走。我，活。我，烧。就这一世。烧个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