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过木工作坊的屋檐,一只脚踩碎了地上歪斜的影子。
赵铁柱蹲在第一只货箱前,手里攥着一块刨花,指尖一寸寸摩挲着木板接缝。他没抬头,只低声道:“这料子不行。”
旁边的工匠愣住:“头儿,这可是最厚的松木,昨儿您亲自挑的。”
“表面看着实,敲声发空。”他把刨花塞进缝隙,轻轻一压,碎屑簌簌落下,“里头有隐裂,走不了三百里就得散架。”
他站起身,靴底碾过几片废料,走到堆木区,弯腰翻检。一块、两块、三块——凡是手指敲上去声音不对的,全被他扔到一边。三块板材滚落在地,发出闷响。
“换料。”他说。
工匠们不敢多言,重新搬来新木。赵铁柱亲自上手拼接底板,榫头对不上,就拿凿子一点点修;卯眼偏了半分,就拆了重来。太阳升到中天时,第一只箱体终于合拢。
林阿蛮站在作坊门口,袖口扎紧,革带上那支狼毫笔随着呼吸微微晃动。她没进去,也没说话,只是盯着赵铁柱的动作。
箱子四角包上了铁皮,锁扣原型装了三次才闭合。第一次卡簧错位,打不开;第二次弹簧太紧,钥匙转不动;第三次,赵铁柱蹲在地上试了整整一刻钟,才让那枚铜钥匙顺利插入、旋转、落锁。
“双舌嵌合,顶簧压位。”他抹了把汗,对围拢的老工匠说,“再浇一遍桐油,明天能用。”
午后,十只成品箱排成一列,摆在作坊外空地上。赵铁柱让人抬来石磙,往箱子里塞满沙袋,模拟满载状态。他亲自爬上车架,一脚踩在最边上那只箱子上。
“压!”
两个壮汉推着石磙从箱体上滚过。第一轮结束,九只完好,一只底缝微裂。
赵铁柱立刻下令:“拆。”
底板掀开,他盯着接缝处看了半晌,回头吼:“改十字榫!所有底板都给我换成十字交叉,一根钉都不能少!”
工匠们动手拆解。他又补了一句:“接缝刮桐油灰,封死。别图快,要结实。”
软垫铺设也出了问题。一只箱内填充不均,赵铁柱伸手进去一按,左边塌下去两指深,右边却硬邦邦的。他抽出软垫撕开,里面絮草稀疏,夹着几片烂树皮。
“这是拿破庙里的茅草充数?”他冷笑一声,把垫子甩在地上,“重做。每寸厚度不得差半指,专人量,专人填。”
第二轮试压开始时,日头已经偏西。十只箱体再次承受石磙碾压,来回三遍,无一开裂。赵铁柱蹲在最后一只箱子前,亲手打开锁扣,检查内部缓冲层。他摸了摸软垫,点头。
林阿蛮这才走进场中。她没碰箱子,只看了赵铁柱一眼。
“还能扛几次?”
“再压五遍也不散。”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向屯中央院落。
赵铁柱没动,仍蹲在箱子旁,反复开合那个锁扣。他的手指粗粝,动作却稳,一下、两下、三下,钥匙插进去的声音清脆利落。
作坊里灯火亮起,工匠们继续赶工。新的木料堆在墙角,刨花落在未完工的箱体上。
林阿蛮的脚步停在议事厅门前。她伸手摸了摸革带上的手札,指尖触到纸页边缘。
屋里传来算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