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门被推开时，屋里算盘声正响到第三遍。林阿蛮站在门口没动，袖口扎得紧，革带上的狼毫笔随着呼吸轻轻晃了一下。烛火在柳如烟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她手指飞快拨过珠子，一串数字落定，才抬眼看向门口。
“回来了。”她说，声音平得像账本上一条横线。
“箱子压过了。”林阿蛮走进来，顺手关上门，“十只全扛住三轮石磙，底板换十字榫，垫层也重做过。”
“那就好。”柳如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车租定了，每日两辆牛车，每辆三十文，来回八天，共四百八十文。”她翻开账册第一页，墨字列得齐整，“赶车的是老李头，要加五十文安家费，说是怕路上出事，家里老婆孩子没人管。”
林阿蛮坐下来，手撑在桌沿：“给。”
“伙食按每人每日二十文算，十七人，八天，两千七百二十文。水囊、干粮袋另做，布料钱一百六十文。”柳如烟翻页，笔尖点着下一项，“过路卡子三个，明面上收十文，暗里至少再掏二十文一人，五百一十文预备着。”
桌上摆着一张草图，是商队路线。林阿蛮盯着那几个红圈，指了指中间那个：“这个呢？”
“赵家坳。”柳如烟顿了顿，“以前没人敢走这道，去年有支货队被拦下，交了双倍才放行。今年听说更凶，不给银子不让过，给了也不一定放人。稳妥起见，我记了三百文‘疏通费’，实际花多少，看那天情形。”
林阿蛮冷笑一声：“倒成了正经生意。”
“本来就是。”柳如烟不动声色，“他们收黑钱，我们付成本，账做得清，心里才有底。”
林阿蛮没接话。烛芯爆了个火花，她伸手捻了捻，火光晃了晃，映在账册上那一排排细密的字迹里。
“还有别的？”她问。
“有。”柳如烟翻到最后一页，抽出一张新纸，“这是预估收入。这次运的是粗麻布和陶罐，屯里自产，材料不算钱，人工折价三百文一匹布，十个陶罐作一贯五百文算。总共六百匹布，四十个陶罐，市价能卖到九贯八百文。”
她顿了顿，笔尖往下划：“扣掉车租、伙食、过路、杂支，净入最多七贯二百文。若半路多花钱，或卖不上价，净利可能只剩五贯。”
林阿蛮盯着那个“五贯”，眉头锁住。
“不是赚得多。”柳如烟把纸推过去，“是不能赔。这一趟出去，要是亏了，下回谁还敢报名？咱们立的是规矩，不是赌命。”
“我知道。”林阿蛮声音低下来，“可你这账上写的，是保本线？”
柳如烟点头，红笔圈住一个数字：“六贯三百文。低于这个价，不如原路拉回来。我算了，每匹布至少卖十二文，每个陶罐三十五文，才能回本。行情好，就多卖几天；要是压货，分批出手，别一次砸进去。”
林阿蛮拿起狼毫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稳中求进。
“你怕我冒进。”她说。
“我不是怕你。”柳如烟合上账册，指尖抚过封皮，“我是怕有人觉得，只要胆子大就能发财。咱们不是豪绅，输不起。”
屋外风刮过檐角，吹得窗纸啪地响了一声。林阿蛮看着那张路线图，手指慢慢摩挲着革带上的手札边缘。她没打开它。梦里的东西靠不住，眼前的账本才是命根子。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保本第一，赚钱第二。价格你定，随行就市，别死守一个数。”
柳如烟松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匣，把今日所有票据夹进去，锁好。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动作很慢。
“你累了吧。”林阿蛮说。
“还好。”柳如烟摇头，“只是算多了，眼睛发酸。这笔账必须今晚清完，明天一早就要报支出单，工匠那边等着领车租定金。”
林阿蛮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包新茶，放在桌上：“明早煮上，大家提提神。”
“嗯。”柳如烟应着，低头整理笔墨，“对了，我让记账员每人带两本册子，一本记进出，一本抄备份。丢了也不怕。”
“该防的都防住。”林阿蛮靠着桌边，目光扫过账册、路线图、茶包、木匣，“咱们没靠山，没后台，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账清、令严、步子稳。”
她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谁想拿大家的饭碗去搏运气，我第一个砍了他。”
柳如烟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没笑，但眼神亮了些。
“所以你放心。”她说，“我会盯死每一文钱。”
林阿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栓，又停下。
“明天出发前，集合点名。”她说，“迟到一刻钟的，自动退出，不许讲情面。”
“记下了。”柳如烟翻开新账页，蘸了墨，写下第一条：明日辰时初刻，晒场点名，逾时不候。
烛火摇了几下，终于稳住。屋外夜深了，只有风吹过瓦片的声音。议事厅里，两个人都没动，一个写着，一个站着，像两根钉进黑夜的桩子。
林阿蛮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计划草图。她的手指在“赵家坳”那个红圈上停了半息，然后转身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吹灭了一支蜡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