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还在巷口打着旋,林阿蛮已经踏进了城西铁匠铺的门槛。门框上的铜铃响了一下,没人抬头。炉火半死不活地烧着,一个老头趴在图纸上打盹,手里还捏着炭条。
她没出声,只把两块碎银拍在案上。
“老规矩。”她说,“曲辕犁的图,要带尺寸标注的原稿。”
老头惊醒,揉了揉眼,看清来人后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又是你?前年买过一套,去年又来,今年还买?你们屯子地不多,犁来犁去也翻不出花。”
“我买的是效率。”林阿蛮从革带上抽出狼毫笔,在图纸边缘划了一道,“不是让你教我种地,是让你交货。”
老头哼了一声,从柜底摸出个油纸包,打开三层,才露出一张泛黄的草图。边角有虫蛀的痕迹,但主结构清晰:三段式曲辕、可调深浅的犁铧、双轮平衡架。
“这个价,三倍。”他眼皮都不抬。
“双倍。”林阿蛮把银子往前推了半寸,“你要么收,要么我转身去南市找李记——听说他们刚得了工部流出来的旧样。”
老头猛地抬头,眼神一凛:“李记那帮蠢货懂什么?这图是我年轻时跟着府衙匠师改过的,能省两成牛力,犁得深还不卡土。他们抄都抄不明白。”
“那就别废话。”她伸手去拿。
老头一把按住:“先说好,不准外传,不准刻板翻印。我这辈子就靠这点手艺吃饭。”
“你放心。”林阿蛮冷笑,“我们屯不靠卖图发财,靠种地活命。”
银子落袋,图纸到手。她卷好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柳如烟在粮行门口等她,手里攥着一张提货单。日头已经偏西,照在她镜片上反出一道光。
“拿到了?”她问。
“拿到了。”林阿蛮点头,“你那边呢?”
“三石稻种,两袋麦。”柳如烟把单据递过去,“抗旱稻是河西送来的改良种,耐涝麦是去年水灾后官仓剩的,便宜两成。我都试了芽——”她翻开随身小册,“昨夜泡水,今晨发白根,出苗率八成以上。”
林阿蛮扫了一眼记录,合上本子:“装车。”
两人走到后院,赵铁柱正蹲在骡车旁检查驮架。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落在林阿蛮怀里的油纸卷上。
“新家伙?”他问。
“图。”她递过去,“你看看。”
赵铁柱接过,抖开一角,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手指粗,动作却稳,顺着线条一点点描过去,最后停在连接轴的位置。
“这儿不行。”他说,“太细,犁深土的时候一磕石头就得断。得加铁箍,再用榫铆锁死,不然跑不了十亩地。”
林阿蛮没反驳,掏出笔在图纸空白处记下:“加厚轴套,榫铆加固,返屯后召集工匠头领试样。”
赵铁柱抬头看她:“真打算做?”
“买了图,不就是要做?”她语气平淡,“你信不过自己眼睛?”
他咧嘴一笑,把图纸小心折好:“那倒不是。我是怕白费工夫,材料金贵。”
“不会。”柳如烟插话,“这批货卖出净利至少五贯,抽一贯投农具改进,三年回本,第七年翻倍产粮。账算得清。”
赵铁柱听不懂“回本”“翻倍”,但他听懂了“七年”。他点点头:“够久了,值得干。”
天黑前,所有东西都上了车。
种子用油布包了三层,中间撒了石灰防潮,外面用麻绳捆紧,标着“春播·稻”“秋播·麦”。图纸被卷进竹筒,封口用蜡泥盖了印,交给赵铁柱贴身背着。
“这比银子还贵重。”林阿蛮临出发前提了一句。
赵铁柱拍拍胸口:“断手不断筒。”
车队整好队形,十七人站定,牛车吱呀作响。晒场那边传来哨声——点名时间到了。
林阿蛮站在车头,看着眼前这支队伍。她们不再是只会缝补做饭的女人,也不是被人扔在路边等死的寡妇。她们带着账本、武器、种子和图纸,一步一步往外走。
柳如烟核完最后一张票据,把副本塞进木匣锁好。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向林阿蛮。
“走?”她问。
“走。”林阿蛮跳上车辕。
车轮开始滚动,碾过干硬的土路。远处山影沉沉,像压在地平线上的铁锅。
但她心里清楚,这一趟带回去的,不只是几包种子几张纸。
而是以后十年饭碗的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