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天光没亮，我先到了西栈。灶冷着，没人。我拿冻僵的手搓了搓，点着柴。火苗子“嗡”一下蹿起来，把我的影子甩在墙上。我不出声。这地方不认说话，认人。我扫了地，抹了桌子。赵爷的算盘上沾了灰，我拿袖子擦净。珠子沉，指头一拨，响得脆。像庙里敲更。我听着，心里稳。
外头来人了。陈把头打头，身后两个短工，都长脸。没正眼瞧我。我照旧往账房搬簿子。陈把头叫：“赛金花，去把西排麻袋点了。”我“嗯”一声，出去点。点，是站着，看。不是数。我得看哪几袋破了，哪几袋缝过。看的是钱。错一袋，赔一袋。我不赔。我眼毒。我在船上三年，看人脸色，比这麻袋难多了。哪个破了，哪个要漏，我扫一眼就知。
下晌，账房来了个生脸。灰褂，短须，油手，说要对账。周先生不在。我给他倒茶。他指着簿子上几笔，问：“咋回事？”我笑，把算盘一拉，当着他面，一笔一笔推给他看。他越看越不吭声。我最后把算盘一收，说：“这账若错，我赔。”他拿眼觑我，走了。赵爷回来，陈把头跟他低语。赵爷“嗯”一声，没夸。我懂。不夸，就是记下我了。
夜里，我回那间黑屋。红袖被周大娘接去了。我一人。我摸出赵爷给的钥匙，锁门。没点灯。外头有风。有狗叫。有脚步声。我背贴着门，手里攥着剪子。不，是刀。赵爷没给。我找周大娘磨了把旧菜刀。不杀人。先壮胆。我知道，在这地方，刀不一定见血，可它得在。它不在，人就慌。我慌不得。我这条命，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红袖的，也算我一半。我死了，她活不成。她死了，我白爬。
天快亮，有人拍门。我一下醒。门拍得急。我提刀，光脚下地。外头是陈把头：“赛金花，起来！西排失火了！”我“嗡”一下。失火。又是火。我拉门，风“呼”地灌进来。陈把头一脸黑。我抓了件破衣，跟他跑。西排浓烟。火从旧仓角烧起，已经舔到屋梁。短工们端水，乱。我站住。我没喊。我喊有屁用。我看风。南风。火往北。北边是货值钱的丝。我一把夺过个木桶，低吼：“水别往火上泼！泼南墙！把南墙湿透！”没人听。我一把拽住陈把头：“把人分两拨！一拨搬北货，一拨断南墙！快！”他看我，像看鬼。我“呸”一声：“再愣，全烧光！”他一跺脚，吼。人动了。我不喊“活”。我做事。我冲进离火最近的北仓，往外拖丝包。丝不重，烟重。我呛得喘不上气。我一步不歇。手烫了，不缩。眉毛糊了，也不管。等火压下去，天已大亮。我瘫在泥里，脸黑得只剩眼白。赵爷来了。他站着，看我。我也看他。他说：“火从南边起的。”我说：“不是风吹的。是泼的油。南墙缝里，有桐油味。”他“嗯”一声。没再问。过会儿，说：“从今天起，你领西排的人。谁不听话，来报我。”我“哈”一声。不是笑。是喘。我低头，看着自己满手血泡。我，赛金花，终于不打杂了。我，领人了。靠的不是笑，不是求，是这一场火。我拿命换的。你，看着。这西栈，我要一个一个，把鬼抓出来。我，不喊了。只做。我，做。做给你看。也做给这河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