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天还没亮,我先到西排。
沿河一带,房子挤,矮檐碰矮檐。夜里被火熏过的墙,黑。一遛过去,像掉了皮的鱼。我走,不说话。冷风钻脖颈子,我缩一下,又挺直。西排已经有人在动。咳嗽的,提裤子的,拿铁钩勾门板的。我进去,他们不认得我,可也不拦。昨天那场火,有人记得是我喊人断南墙。
我走到井边,自己绞水。辘轳响,水上来。我洗脸。洗完,让水顺着下巴滴。不擦。旁边一个黑脸汉看我,我也看他。他先挪眼。
陈把头随后到,没理我,带人清货。我跟着进仓。火没烧透,烟味还粘在货包上。我蹲下,把地上湿灰拨开,看火烧的走向。地是斜的,烧痕从南墙根起,往北。烧到北墙根,货底焦了,面上没起明火。我伸手进去,从焦包夹缝里摸。烫。我“嘶”一声,抽出来。指腹上一层黑油。是灯油。南墙根也有。两处油,味不同。南边是灯油混桐油,重;北边只有灯油,清。我又站起来,挨着货走一圈。外头明火是南墙先起,可真正要命的,是北头这几包。有人从后门进过。
我不作声。蹲下,把手里黑油往裤腿上蹭了蹭。回来,陈把头正点名。我把袖口卷到手腕,跟着短工搬货。谁快手,谁偷懒,我用眼看,不开口。西排这些人,不是船上的姑娘,也不是码头上的苦力。他们认拳头,也认半块饼。我第一天来,使不动他们。那就不使。只做。拣最重的抬,拣最脏的搬。绳子勒进肩膀,我牙咬住,脸涨红。不叫。有人给我让半掌地。我挪一下。后来,一个瘦老头把他那包小点的换给我。我接。这地方,看别人做事,比你叫他做事稳。
傍晚,人散。我借井水洗肩。肩破了,水一冲,像盐水泼上。我没出声。我拿帕子擦了,回账房。周先生不在。我挑亮灯,把白天顺出来的几页草账,对着簿子慢慢对。有几处数不平。我拿舌舔笔尖,记下来,不写全,只画点。外头狗叫,我听见,也不出门。过门的风把纸吹得“啪嗒啪嗒”响,我拿个铜镇纸压了。镇纸旧,上面缠着麻绳,我用它压着,像压着一锅滚水。
夜里,有人敲门。三下。两下。是陈把头。我开门。他递来个小油纸包,是半块烧饼。他说:“赵爷让你歇。明儿还去。”我接。他说:“你今儿不软。”我“嗯”一声,没接话。他停一下,又说:“西排的人,不是白给吃的。你叫不动,也别硬叫。”我说:“我不叫。”他以为我要说什么大话。我不说。我咬一口烧饼。硬。我慢慢嚼。他走了。
我关上门。灯不让点太晚,我吹了。躺在板床上,枕着胳膊。肩膀火辣辣,像有人拿针一针一针纳。我睁眼看顶棚。这西栈的夜,和花船不同。花船是浮的,这西栈是沉的。浮的日子我过怕了。这沉,像脊背贴在大地上,能睡。我翻个身。想红袖。她在周大娘那儿,不知睡了没有。我不去瞧。不是不想。是还不到。我现在不能分心。西排里,有人喜欢夜里走动。我要听。听了两夜,我才晓得:靠墙那位,两更半起来小解,完了会去粮仓边站一站,对着墙撒尿。那墙离南墙不远。
天不亮,我又起。这一次,我不去井边。我贴着墙走,去看那尿印。墙根湿了一片,边上有几个鞋印。鞋印深,前掌重。我拿脚比了比,比我大。这人在墙边待得久。我折了根草,量他的步宽,又顺着脚印往北绕。北墙下面,有半只烂草鞋。鞋上沾泥。泥厚。西排全是灰地,哪来这泥?我蹲下,拿手一捻。潮,带河腥。这人在河滩下过脚。
我起身,把烂草鞋踢到亮处。陈把头还没来。我自己坐台阶上。不多时,那黑脸汉来了。他瞧见我,又瞧见草鞋,脚步一顿。我不看他。我拿手拍灰。他过来:“赛姑娘。”我“嗯”一声。他说:“那是我的鞋。”我“哦”一声。我说:“你昨夜去河边了。”他喉头一动。我说:“不用跟我说。陈把头问起,你说得一样就行。”他脸一下白。我没再看他。我起来,往仓里走。太阳出来,把西排照得黄哈哈的。我知道,有戏。这西排的鬼,开始露头了。
这一天,我照旧。搬货,点数,擦账。不喊。不叫。那黑脸汉,总离我十步远。我由他。我走路仍旧不声不响。有一刻,我回头,正撞见他看我。那眼神,像被什么蛰了。我一点头。他慌忙干活。天热起来。汗从额角往下淌。我拿手背擦。手背黑,汗一洗,几道白。像从烟里出来的。我想,我算是在这西排,立住半只脚了。还有半只,等账再明,等人再动。我不急。我从没急过。急,是死路。我,慢慢走。这路,黑,可直。我往前。往前。我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