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多日也不见宛城官军前来,联军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同样与莽兵战斗的决心也逐渐松懈下来。
我在棘阳城外的军营里巡视着,通过系统得知甄阜没有追击过来的原因竟是忙着为之前的胜利向王莽邀功,这也到给了我们喘息之机。
不过联军形势也不容乐观,断裂的戈矛斜插在泥土里,营内各处都飘荡着伤者的呻吟。路过一些营帐前,竟还听到这样的对话。
“小长安一战竟落得这般下场,甄阜兵马众多,装备、粮草皆远胜于我等,再耗下去,怕是尽数要埋在此地。”
“咱们本就是落草求生,何苦陪着南阳刘氏冒死搏命。胜了未必分得多少好处,一旦败亡,便是死路一条。不如各自散去,寻一处山林暂避风头,保全性命要紧。”
点滴的议论很快蔓延开来,直至主帅营帐之中也出现了散伙的声音。
最先说出此话的便是王凤:“伯升,我手下这群弟兄,本就是被逼的活不下去才起兵。跟着你谋事,图的是一条活路,不是白白送命。如今小长安惨败,死伤不断,粮草也日渐拮据,人心慌乱。”
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依我看,不如暂且散伙。你带着舂陵子弟寻地方暂避,我等领着新市兵回山林蛰伏。”
王匡点头赞同,说到:“咱们日后还会有机会的。若像如今死死捆在一起,一旦再遇恶战,便是全军覆没,连翻身的机会都没了。”
刘縯眉头紧皱,不发一言。舂陵子弟经此一战元气大伤,若就此退去,如何面对宗族父老,又如何对得起殒命的亲人。
邓晨如今也是顶着宗族内指责、悔恨的声音,压力极大;李通更是为了此事全族尽丧。
李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不可,今日即便散去,甄阜也必定逐个讨伐,到时更无力抵抗。”
王凤回道:“如若不散,又当如何,之前打不赢,如今再战定是又一场惨败。”
“打不赢,我们便再去借兵。”
王匡有些急了,说到:“去何处借,你倒是说说,还有何处可借兵来?”
帐中陷入沉寂。
此时平林兵的廖湛开口了,“我倒是想起一人。”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他,问到:“谁?”
“下江兵的王常。”
王匡似有些不屑地哼了一声,“是他?”
原来王匡、王凤的新市兵与王常的下江兵原本都是盘踞绿林山的队伍,陈牧、廖湛的平林兵是之后响应绿林队伍的,再之后绿林内部分裂,最后成了新市兵、下江兵和平林兵三部。
听这话,王匡应是与王常之间有些分歧的。
王匡说到:“若是去找他借兵,倒是有些把握,下江兵应当还在宜秋,路途不远,不过得你刘伯升亲自去。”
主帅离开队伍实乃大忌,刘縯思索片刻便说:“事到如今,别无选择。我亲自前往宜秋,游说王常。”
王凤又说:“先说清楚,若是你借不来兵马,或是在途中耽搁太久,甄阜提前杀到,又该如何?”
“三日,若三日后我仍未带着兵马回来,你可自行离去。”
“好!就给你三日。”
刘縯随即带着我和李通,以及几个护卫,骑上快马,一路向着宜秋方向疾驰而去。一路未歇,总算在日内赶到宜秋,寻到了下江兵处。
在军营里接待我们的正是王常。
王常,字颜卿,约莫四十岁。身形魁梧,面膛微褐,颌下留一副半长须髯,梳理整齐,不似寻常草莽。眉眼沉稳,说起话来语速平缓,不急不躁。
刘縯见着王常,先是言明当前形势,后豪迈激昂,慷慨陈词讲了一些匡扶社稷的伟大愿景。王常闻言,似与刘縯相见恨晚,聊的极为投机。
刘縯大喜,便劝说王常即刻出兵。
王常闻言,先安抚下刘縯,说到:“伯升莫急,下江兵军中非我一人主事,此事你还需说服其他将军才可,你且稍待,我已命人去请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天色已暗,宜秋大营,帐中烛火烈燃。
下江兵主将王常端坐主位,两侧又陆续坐下四五位将领,个个按剑挺身,面色桀骜冰冷。显是在来的途中已听说事情大概,而且似乎并不赞同出兵。
刘縯又将之前说与王常的话,再次说与诸将。然而这些人却似乎均不买账。其中成丹、张昂二人尤为激奋。
成丹是个黑面胖子,一脸横肉,神色提防。“刘伯升,你不必多言!如今你舂陵子弟新遭大败,军心溃散!而甄阜、梁丘赐手握数万官军,虎踞南阳,兵锋正锐!我下江兵拒守宜秋、尚能自保平安,若是与你合兵,便是引火烧身之举。”
张昂个头高,且身形魁梧,似更胜刘縯,紧接着说到:“我等起兵,只为摆脱王莽苛政、保全性命。何苦要为你刘氏的宏图霸业,搭上我下江数千弟兄的性命?此事绝无可能。”
帐下诸将闻言纷纷附和。
“张将军所言极是!”
“刘氏大势已去,不值得拼死相护!”
刘縯虽意气飞扬,却不善这种辩论。刘縯眉头紧锁,正要再度开口辩驳,我在他身后提高音量说到:“诸位将军所言,看似稳妥自保,实则是取死之道!”
“黄口小儿,也敢在此妄议军机!”张昂已起身拔刀而出。
李通刀出半鞘,刘縯单手按住剑柄,单手横伸,护在我身前。
我伸手按住李通拔刀的手,大步走到刘縯身前。这下江兵最大的统帅还是王常,此刻虽有剑拔弩张之势,只要他站在我们这边,性命自是无忧的,只是需要说服帐下诸将。
国考申论都随便过的人,这几个莽夫还辨不了的话,书岂不白读了。
“早前下江兵在上唐大破荆州牧,缴获辎重无数,张将军甚是威风啊。”
张昂听我提起此事,似乎怒气消了些,再加上王常摆手让他坐下,于是将刀还入鞘中,缓缓坐下,眼睛却死死盯着我,说:“那是自然。”
“可下江兵大胜之后,即没有就地扎根上唐,也没有南下重返南郡,反而是北上进驻宜秋聚。为何?”
我没等他们回答,继续说到:“我斗胆猜测,其一,随县、上唐一带乃四战之地,无论北方南阳郡兵,或是荆州官兵随时卷土重来,你们自觉难以再胜;其二严尤、陈茂屯重兵在荆襄,你们更没有攻取南郡的勇气。是也不是?”
成丹拍案怒道:“败军之将,安敢在此猖狂!”
“最终你们选择北上进驻宜秋聚,是知道我舂陵刘氏在此起兵,可遥相呼应,分散官兵的注意。”
此时,王常开口道:“文叔所言不错,但「取死之道」又从何说起?”
“此前成将军言「拒守宜秋,尚能自保」,该改成「暂能自保」。你知,在棘阳的联军随时会各自散去,到那时宛城之危自解,待新朝局势稳定,腾出精力,难道会放任我等割据自立吗?”
“这……”
“此前,在小长安聚,万余联军。只因彼此心不合一,才遭此大败。若分而散之,则更无抵抗之力,难道王莽不懂斩草除根?此所谓「取死之道」。”
帐下开始有议论之声。
我趁热打铁,“如今之计,合兵尚有一战之力;散伙便成案板鱼肉,任人屠戮。诸位可知,这乱世之中,岂有不战而得活的道理。”
“倘若诸位确实胆怯,使今日之事不成,我舂陵刘氏也自当为天下百姓奋力一战,慷慨赴死!”
张昂又说,但声音明显小了。“即便你所言不虚,那我等又为何要为你刘氏卖命?”
“张将军又言错了,诸位以为,我刘氏起兵,是为一己之私,强求诸位卖命赴死吗?天下百姓,苦王莽苛政久矣!下江兵中士卒,不皆是受罪于苛政重税,食不果腹,而流离失所吗?人心思汉,并非思我刘姓江山,思的是安定的天下,思的是爱民的君主,思的是不再忍饥挨饿的日子。”
“我等起兵,上顺天意,下合民心。如我等同心协力,推翻王莽暴政,为手下士卒谋一个太平之世,也为自己谋一份功勋前程。”
“且既是合兵,便不分高低,又何来为我刘氏卖命一说?”
帐下又是一阵窃窃私语之声。
一席话说完,我负手而立。李通暗叫一声“好!”
主位之上,王常眼中精光闪烁。“诸位远行一路劳顿,今夜便先行在营中歇息。此事事关重大,还容我与诸位将军明日商谈之后,再做决定。”
“帐下,先带几位去歇息。”
第二日,一大早王常便召集下江兵的将领们入帐议事。刘縯在帐外空地上来回踱步。一直到正午时分,王常才让帐下传我们进去。
待进了营帐,只见昨日还反对的几个将领虽面色不算友善,但也纷纷对我们拱手行礼。心下这才安定,想来应该是成了。
果不其然,待我们坐定,王常便说:“伯升,我们商议既定,明日便可拔营,向棘阳进兵。”
刘縯闻声,站起对着王常抱拳道:“如此甚好,即已定下,我即刻便启程回棘阳,免得棘阳那边生出什么变故,我三弟文叔与次元二人明日与下江兵同行。”
“好,你且先去。”
“告辞!”刘縯说完,转身走出帐外。
……
下江兵一路越过沘水,向西北方向的棘阳方向行军。途中接到刘縯派出的斥候传信:甄阜和梁丘赐已向棘阳方向进发,先屯兵在黄淳水西岸的蓝乡,后又渡河到东岸,拆掉桥梁,甄阜在棘阳西北侧扎营,梁丘赐领兵在东北侧扎营,两军互为犄角,随时可能进攻棘阳,联军目前已全线退回棘阳城内坚守。
其实甄阜带领的南阳郡兵的这些行动,系统已经提前通知过我了。还有刘縯没提到的,甄阜将部队的辎重粮草都留在了蓝乡。
我将刘縯发来的消息同时告知了下江兵的主将王常。并询问他,“如今甄阜已然打过来了,如此布置,我们当如何应对。”
下江兵诸将听闻甄阜这么快便打过来,皆是稍显惊慌。
唯王常不慌不忙,说到:“甄阜如此分兵两处,对棘阳形成半包围之势,心中必是笃定能胜,想扩大战果,围而歼之。”
沉吟片刻后继续说到:“而且~”
“王将军是说甄阜大军过了黄淳水后,拆掉水面上的桥梁。”
“没想到你也注意到了,想是甄阜想效仿韩信,背水一战。如此,官军决心更甚,要毕其功于一役。”
“如此,我们可分兵轮番袭扰,消耗官军锐气,使官军整日紧绷,待锐气消磨殆尽,我们再合兵出击,方有些胜算。”
不愧是一军主将,思考片刻便能想出妥善的应对之策。
“王将军所言甚是,只是我还有一些想法。”
“哦?没想到文叔不仅口舌了得,对行兵布阵也有研究。有何良策?”
“平日里都是兄长指挥作战,在下愚钝,不敢轻言献策。只是在想,若甄阜想背水一战,其粮草辎重现置于何处?若随军前行,那何来背水一战的气势?”
“你是说,蓝乡?”
王常果然是一点就透。
“王将军可派斥候先行去打探一番,下江兵乃是奇兵,若是甄阜的粮草辎重确在蓝乡,那我们便可出其不意,先攻取蓝乡,夺取粮草辎重,再消耗其主力,待其军中粮草消耗殆尽,便全力出击。”
“好计策!”
王常目露赞赏之色,随即传令派一轻骑斥候从南面渡河,前去打探消息,全军拐道向西方黄淳水行进。
数个时辰以后,斥候返回禀报:“官军粮草辎重确实囤于蓝乡,且蓝乡守军仅千余人,防御工事简陋。”
王常当机立断,觉得亲率三千人秘密渡河西进,其余人手由张昂带领,随李通北上驰援棘阳。
我随王常渡河,等行军至蓝乡外,已是深夜。
只见蓝乡守兵多是运粮辅兵,战兵稀少,只有木栅营垒。且巡营士兵稀疏,显然是料不到有敌兵夜袭粮营。
随后王常下令,全军衔枚疾走,一举突入敌营,再纵火扰敌,不求赶尽杀绝,最要紧是夺下粮草,焚毁囤积的货物。
这一战非常顺利,在鲜有伤亡的情况下,占领蓝乡。然后继续北上,在甄阜军对岸安营下寨,与甄阜隔黄淳水相望。
王常问我:“这官军的物资?”
我对王常揖身拱手道:“蓝乡是下江兵打下来的,物资自然是由王将军定夺。”
“哈哈哈哈”
次日,王常安排人护送我将少量的粮草、物资和消息绕路带去棘阳。当联军听到下江兵攻占蓝乡,并且截下了官军所有粮草之后。顿时振奋,王匡、王凤也不再喊着散伙的话了。
刘縯借着下江兵到来的声势,下令以新市、平林的游动步兵配合舂陵少量子弟轮番骚扰郡兵营寨,不求杀伤,只让敌不得休息。
虽然甄阜仍然有信心击败刘縯的联军,但是粮草被夺,加之联军整日整夜的袭扰,官军的兵营内部还是传出了不安的声音。甄阜得到蓝乡被袭的消息也是勃然大怒,头两日也曾下令渡河抢回粮草,奈何桥上自己拆的,渡河又被下江兵半渡而击,难有成效。
甄阜在第三日起开始组织强攻棘阳城,但联军士气正盛,棘阳久攻不下。到第七日,官军的气势衰退,士卒拼杀无力,官军东西两部合营。刘縯判断,官军的粮草应当是快消耗殆尽了。于是也学着甄阜破釜沉舟,下令拿出全部粮草,犒赏全军士兵。
待到第十日,军中粮秣尽数分发完毕。刘縯登坛誓师,要以此战报小长安的血海深仇。
棘阳城门轰然打开,联军士卒如潮水般涌出,震天的喊杀声越过城头,直扑黄淳水岸边的莽军大营。决战,就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