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西排的日头毒。过了正午,泥地都烫脚,人踩上,像踩着热锅边。我没闲着。我提半桶水,往最靠里那排货包走去。水是凉的,桶是旧的,那铁环磨得发亮,像戴了多年的旧镯。我拿瓜瓢往焦了的包上淋,只淋外头。里面的丝不能湿。这是给烟囱神看,也是给西排的人看:这货,有人管。
陈把头从后头过来,嘴上叼着烟,也不说话。他看我把一瓢水顺着货缝倒,烟从嘴角掉了半截灰。他抬脚,把门边一块木片踢远。我说:“张驴锁在磨坊,饭谁送?”他斜我:“你想送?”我摇头:“我去,是催命。换个人去,是留路。”他“呵”一声,说:“你倒像在西排生了根。”我拿起瓢,又添半下。水在焦灰里“咝”一响,像谁把面饼按在油锅底。
我没再搭腔。陈把头抽完烟,用鞋底一踩,转头叫六指:“去,给磨坊送两张干饼,再搭半碗温水。别多,别少。”六指应了,小跑。我直起腰,把瓢往桶里一丢。那声“咚”,闷,像往井底吐了口唾沫。我抹了下额角,转身去账房。
这账房窄,一张桌,两条凳。前日被火惊过,墙灰掉了几块,露出里头发黑的砖。我坐对角,先把窗子支起半扇。光打进来,照在桌角半片铜锁上,亮。我拿帕子盖住。不是怕人看见。是不想让它晃我眼。我要对着簿子,一行一行看。赵爷的账,有明,有暗。明的是粮,暗的是油。油去哪,粮从哪来,我得先把明账记死。明账都看不明白,就别说替人拔账。
看了半本,有人敲门。两下,重。是赵爷的人。我开门。外头站个青褂后生,右眉一道疤,手递来个小纸包。他说:“赵爷给的。”我接。不谢。也不必问。我拿回屋,放桌上。纸包是热的,散着烧饼气。我抽开一角,里头果真半块烧饼,面上还黏着黑芝麻。我拿起来。没马上吃。我把它放在灯边。窗外的风往里一卷,纸角动了动。我拿铜锁压住纸。像压住什么活的。
天暗得早。西排的人,陆续停了。有几个在井边冲脚,水声“哗哗”响,混着几句荤话。我不去。我待账房。等天全黑,我下闩。窗也合了。我点上灯。火一跳,映得我半张脸发红。我把日里的对账,重新铺开。我在纸上画圈,不写“张驴”二字。我只画两枚点,一大一小。大的是西排,小的是北岸。中间一道线,断的。我把线补上。那线,是后门。
正画着,外头“啪”一声。不是树叶。是有人踩断根柴。我手一停。我侧耳。那脚步往西,过了墙。我“嗡”地起身。没碰灯。我摸黑到门后。从板缝看出去,一个影,短,宽,手往后腰摸。我后脊梁一下热了。我把立在门旁的扁担一提。扁担不重,可长。我要的是长。等人再近两步,我“哗”地拉门,一扁担横出去。那人没料门会开,往后一仰,退了半丈。我不追。我把扁担往地上一拄,声音像打更。他站住。
我认出来,是西排的短工,都叫他“老闷”。他手还背在后头。我“嗤”一声,说:“你后腰那东西,掏出来。要不,我喊陈把头来帮你掏。”他脸青。我一字一字:“你脚下沾的,不是灰。是灯油混煤渣。”他“咕咚”咽了口。我抬扁担,往他脚边一敲:“还不死心?这后门,赵爷白日刚补过。你踩的每一脚,都有人记。”他“扑通”一下软了。我没再动手。我只说:“明早,自己去陈把头跟前说。我只当夜里没见你。”他爬起来,连滚带爬,往西头窜。
我站在门口。天上一颗星都不见。河风把扁担上的木刺吹起来,扎我虎口。我回屋。关上门。手一直没抖。等插上闩,我才拿袖口擦鼻尖。鼻尖有汗。凉。我坐下。那半块烧饼,还压在铜锁下。我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放窗边,一半慢慢嚼。饼已硬,芝麻香还在。我吃一口,舌头抵住上颚。不咽。像把什么东西,压进身体里。窗外,西排的灯全灭了。我坐着。就着最后一点火光,把后门那几笔,重新描了一遍。我没有出声。夜就这么盖下来。我不怕。我已知道,明早陈把头会来。他若不问我,我不说。他若问,我也只讲一句:西排的后门,以后该上链子。我便去睡了。这地方,白天烤,夜里凉。我分不清哪样更让人醒着。都差不多。我躺着。外头有风。风里有煤灰。我翻个身。窗纸灰白。天快亮了。我听见,有人在扫西排的灰。一下,一下。像从很远的地方,往近里扫。我合上眼。没睡。只是合上。等着陈把头。等西排的人,一个个站到太阳下面。我会再点一次人。看谁脚上,还沾着夜里的泥。这河边的天,亮得比别处慢。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