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转亮,西排的灰还没扫净,陈把头就来了。
他站在后门口,不进来,只拿鞋底蹭那新换的门槛,蹭得咯吱响。我掀开薄被坐起来,把头发随便拢到耳后,又用凉水抹了把脸。他没有催,也没有问。我烧了一壶水,倒进那口豁嘴茶碗里,推到他面前。他端起来,呼呼吹两口,才说:“老闷今早没上工,跑了。”我“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把门帘往边上一挂,让晨光斜进来。陈把头从腰间摸出烟袋,想了想又塞回去,拿眼看着我:“赵爷说,西排的事,往后你先接手。粮进粮出,你都要清楚。”我坐到那张旧木凳上,给自己也倒了半碗水,水气从碗口升起来,在灰扑扑的晨光里,像一层薄薄的雾。
西排的货今天不算多,两船粮,半仓油。油是后半夜卸的,地上还留着一道黑亮的印。我沿着印子走,从后门一直走到靠河的小码头。油桶子码得齐,可桶底有几只发潮,麻绳也松了。我没声张,只把六指叫来,让他重新捆。六指边捆边嘀咕,说这绳昨日才检过,怎会松。我俯身看那断口,不是磨的,是割的。断头齐整,像被人用薄刀片拉过。我直起身,往河面望了望,有两三只小船,泊在雾里,不靠岸,也不走。六指还要说话,我摆摆手,他也就闭了嘴。
晚上,我照旧没点大灯,只在账房后头留了一盏。赵爷叫人传话,说王老爷明日请客,要我去。我擦账本的布子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才放下来。王老爷请客,不会只为我。我是船上下来的,他早忘了。他请的是赵爷,顺便捎上我。我若不去,是给脸不要;若去,又得拿出十二分精神。我走到井边,绞上半桶水,把一双旧布鞋刷了。那鞋底薄,鞋口磨了毛,我刷得又慢又轻。红袖不在。这屋里少了个人,夜里连影都淡。我躺在床上,听见河对岸有更夫敲了两下,那声音钝,像往黑里丢进两块木头。我翻了个身。明早,我先去西排,再去找陈把头,问清楚明天吃酒,是站着,还是坐着。他若不答,我就自己看那厅里摆了几把椅。我的脚已踏上这西栈,就不再是花船上任人摆布的云彩。这河风吹得越紧,我越要把腰,往上提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