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陈把头天不亮就拍我门,说码头昨夜又丢了货,不是粮食,是三箱油。油箱进的时候满,走的时候轻了。这油不经偷,转手就能进灶房,也进得火把。我穿好衣裳出去,西排的人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叉腰骂,有人蹲在地上看脚印。我站在后门口,没动。那三箱油,是打西排后门进的。后门上的铜锁还挂着,没坏。既然锁没坏,就不该问外头,得问西排里头这些个在锁边走过来走过去的人。陈把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到底没说。我们沿着后门外的河滩走,青灰的天,河风灌满衫,我冷得指尖发白,可我不拢手。地上有两道印,不细看看不出,像鞋底包了草又匆匆踩出来的,从门口一路拖到河滩,断在几块黑石旁。我看那印,又看那石。那石头三块,东倒西歪,像谁夜里垫脚上过船。这油是被人从后门递出去的,一桶一桶过河。家贼还在这里。
正午,我让人把西排所有人叫到院里。没人再笑了。我坐在矮凳上,拿一条湿抹布擦手,谁也不看。擦完了,把那抹布往盆边一搭,说昨夜后门响了三回,第一回是狗,第二回是风,第三回是脚。说罢,六指和几个沉不住气的,纷纷抬头。我看人的脸,就看到头了。不是我神,是心慌的人总先去瞧别人,不敢看自己脚尖。我留了两个。一个姓蔡,管后门钥匙的;一个叫“盐巴”,夜里瞧火。我让他们各自把鞋脱了。蔡的鞋面干净,后跟却粘一圈河泥,盐巴鞋底缝里夹着两根油草。我让盐巴把油草拿下来,大家一看,草茎还是青的,折口渗着灯油。那一点油,像从油箱底偷来的泪。盐巴“扑通”跪下,喊“赛姑娘”,后面的话被陈把头一脚踹回肚里。
赵爷没让人打死他。傍晚,盐巴被两条船带走。他走时,我站在石阶上,风从河面扑来,带着油和水的腥。盐巴回头,嘴唇动了动,我没看懂。蔡还在。他鞋上的泥,是昨天去码头背货时踩的。陈把头说,蔡留,盐巴送。我不吭声。天晚了,西排点了火把。风把火把拉得一下明一下暗。我回账房,刚坐下,窗纸响起,像有人用指甲从外头轻划。我开窗,赵爷站在外面。他没进来,只说:“油的事,别往下挖。”我扶着窗,没问。他走了。我站了很久,看他的背影被火把吞掉。油箱、铜锁、家贼、河滩,这些全串在一起,可线往哪收,还没到头。我关窗。桌上的账本被风吹开几页,纸角“啪啪”地扇。我拿铜锁压住。我不说话。夜再深下去,连火把也倦。这西排,水比河深。我已站到水边,就不能再装看不见。我没问,也没告诉红袖。她该在周大娘屋里睡,像只刚长毛的小雀。天冷了。我拿旧毯裹住自己,没躺平,靠在窗下。外头渐渐静。只有河还醒着,一下一下,拍那些黑船。我合上眼。这夜,我不做梦。我追那油迹,一直走到水中央。前头没船,也没岸。我回头,来路也黑。我醒过来。天已经灰了。我坐直,把脚边一把散乱的粮牌捡起来,一块,一块,码齐。西排的人还没起。陈把头的烟从巷口飘过来,又辣又苦。我站起来,理理衣襟。这账,还没平。这河,还没醒。外头雾很浓,像把谁吐出来的气,都接走了。我走。一步,一步,往西排。不是去点人。是去认路。这路,我还没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