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金花:船底火第二十八章
书名:《赛金花船底火》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2673字 发布时间:2026-08-20

第二十八章

 

后半夜落了雨,天快亮时才停。我踩着湿泥去了西排,布鞋底沾了厚厚一层,走起路来又滑又沉。河上起了风,把昨夜没扫净的灰都吹起来,迷得人眼睛发疼。我眯着眼站在后门口,看几个短工把空油桶往板车上码,没人说话,只有桶底刮过石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谁在远处磨一把生锈的刀。

陈把头来得早,蹲在墙根抽烟。他见我过来,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按,说昨夜里北岸又闹起来,有人看到方胖子的船往下游去了。我点了点头,没细问。有些消息问得越深,人越容易陷进去。我现在才在西排站稳半只脚,不能因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乱了阵脚。我绕到仓库前,清点昨天卸下来的油桶。油桶二十只,排成两行,桶身沾着水珠,黑亮黑亮的,像一只只蹲在雾里不动的水鸭子。我数到第十九只时停了一下,拿手在桶底抹了一把,指腹上沾了层极细的沙。这沙不是河滩上的,是烧过的煤灰。我直起身,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

上午放晴,赵爷从外头回来。他穿了一身深灰,靴帮上还带着湿泥,走路时手里那串木珠磕在袖口,发出很轻的响。我在账房外头遇见他,便侧了侧身。他停下,说王老爷那边派人递了话,要西栈派个人过河,去看一批货。我听完没有应,只抬头看天。天上云很厚,一层压一层,像要把对岸的屋脊都吞进去。赵爷又说,这批货不是粮,是灯油和洋蜡,放在南岸不保险,得先押到西栈来。我转头看他,问几时去。他说明日一早。我应了一声。他“嗯”着点了下头,没再言语。

午后,我抽空去了周大娘那儿。红袖正蹲在门口喂鸡,鸡毛沾着泥,她拿根树枝把鸡赶开,又不让它们跑远。她见我进来,眼睛先亮一下,随后又压下去,问我吃饭没有。我坐在门槛上,把路上买的两个烧饼递给她。她伸手来接,我见她手背裂着几道小口子,新伤旧伤叠在一处。我皱眉,让她今晚用热帕子敷一敷。她点头,把烧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回我手里。我们并排坐着,没怎么说话,只听见风把屋后的桑树枝吹得哗啦哗啦响。天阴,风冷,可这门口比西栈要踏实。我待了小半个时辰才走。走时红袖追出来,往我兜里塞了块姜。我拿手一捏,还热着。

回到西栈,天已黑透。账房点着一盏小灯,周先生正在灯下补账。我坐回自己的位置,把今天油桶上沾煤灰的事记在草纸上,又把明日过河要带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一支防水的油布,半张旧地图,几根火柴,用蜡封在竹管里。过河不比在岸上,船上和南岸码头都是生面孔。我抬眼,周先生还伏在案前,手里那支笔在纸上游走,沙沙的,像蚕在啃桑叶。我吹了吹灯芯上那点黑烟,火苗一跳。外头刮过一阵风,把窗纸鼓得“扑”地响了一下。我按住桌上翻起的纸角,低头继续写。夜里,西排时常有脚步声,很轻,像猫踩着瓦。我听见了,只当是风。有些事,得等明天的雾散了,才看得清。我卷起草纸,和油布放在一起。我要过河,去南岸。这条河,我终归要跨过去。

白日里没说完的话,我全咽回肚里。货多货少,真货假货,都得到那边看了才知道。我不会白替人跑腿。王老爷要我去,赵爷点了头,我就去。可这脚一抬起来,就不能再按别人的拍子落。我拿布把鞋底又擦了一遍。明天,得早点起。

天还黑着,我就醒了。河风从北窗缝里钻进来,像几根细针,一下一下刺着我的脸。我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凉得人倒抽气。我穿上那件旧青布衣裳,把竹管和油布都贴身藏好,又往袖口别了根粗针。门一开,外头是满河的大雾。对岸一点都看不见,只有水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黑里拍着巴掌。我朝码头走。船已经泊在那儿,船尾一盏黄灯,在雾里模糊成小小一团。陈把头站在船头,见我来了,也不多话。我上船。他解缆,船离岸。雾越走越厚,回头再看,西栈已经叫雾吃干净。我坐在船中,手指紧紧抓着船板。前头是南岸。我从未在夜里去过。这河,我熟。可这路,才刚开。冷风从正面撞来,我哈出一口白气。船一晃,河水“哗啦”一声拍在船底。我低头,看见自己那双手搁在膝上,指节发白。我慢慢松开。再慢慢,攥起。这风里没有别人,只有我和这条船。天亮以前,我得把心按下去,把眼擦亮。南岸到了。我下去。不是去等着别人安排。是去,把那批货,看清。然后,再决定,这腿该怎么迈。雾快散了。船快了。我,也快到了。这河,我听见它。它在我脚底。我,要上去了。

雾还没散尽,我脚已经踩在南岸的石阶上。陈把头回身看我一眼,说:“跟紧点,这码头不姓赵。”我点点头,把衣角往腰里掖了掖。石阶潮湿,长满滑腻的青苔,走上去像踩在鱼背上。码头上有几个黑影,横七竖八地靠着货箱,也不知是睡是醒。陈把头领着我绕过一片堆货的空地,往西去。巷子极窄,两边的墙高而旧,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我那件青布衣紧贴着身。我闻见一股浓重的灯油味,混着河水的腥气,像从墙里渗出来的。陈把头在一扇半掩的黑门前停住,拿脚尖把门拨开。里面没有点灯,黑漆漆的。我站定,等了几息,才侧身进去。

屋里有人。角落里有烟头一明一灭。我闻得出,是王老爷的旱烟,味儿冲,像烧了的臭椿。王老爷从靠墙一把旧椅子里站起来,火光背后,他那张脸像从雾里浮出来的。他看着我,说:“货在后院。二十箱。不是我的。你只点,不问。行吧?”我点点头。他领我到后院。院当中果真码着二十只木箱,盖着油布。我伸手,那油布又冷又重,掀开一角,一股蜡和油混着的气味直往外翻。我蹲下去,一只箱一只箱看。有的箱子边角湿了,有的锁扣是新的,还有一只,板缝里夹着半截草绳。我数到第十五箱,停下来。箱盖上没有水气,干得太干净。我站起来,对陈把头说:“这十五箱,我要先开。”王老爷没作声。我找陈把头要了把撬子,把第十五箱的盖起了。里面不是灯油,是半箱盐。我用手指捻了捻,是粗盐,潮得厉害。我拿脚踢了踢箱板,那板子回音发空。我把撬子往那箱边缝里一插,手腕一沉,竟插进去半寸——夹层里是空的。王老爷的脸色一下冷了。我退后一步,说:“王老爷,这批货,我点不了。谁要,谁自己来。”王老爷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用鞋底碾灭。他往前半步,又停住。我站在院中,后颈凉成一片。陈把头往前站了站,没说话。风从巷口直吹到后院里,把油布角掀得“啪”一声。我转身,擦着墙根,朝外走。王老爷没叫人拦。我走到门口,才听见他在后头说:“赛姑娘,这条路,不是你想下就能下。”我没回头。门口有雾,雾里站着两个生面孔。我停下。陈把头从后头过来,低声:“走。”我跟着他,步子不紧不慢,可牙已经咬紧了。我知道,这雾后面,还站着别人。南岸这趟,没这么容易。我,得先回去。可这腿,绝不能软。天快亮了。这雾,也要留不住我了。我抬脚,往前。前头还有路。这路,我还没走完。我不看后头。只走。这河,还在响。我,也还在走。风把我衣裳吹得直响。这南岸,我来了。下一回,就不是只点货。我,要把它看清楚。这路,还长。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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