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夙的意识是从一片血雾里浮上来的。
不是疼醒的。疼早就没了,变成一种钝的、持续往骨头缝里钻的东西,像锈了的刀在慢慢刮他的经脉。他是被声音拽回来的——那声闷响,阿狰摔进焦土的声音,太轻了,可偏偏撞得他耳膜发颤。紧接着是驭兽铃滚地的“当啷”一声,短促,干涩,像根线直接勒进他太阳穴。
他动不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手指蜷了一下,指尖蹭到地上的灰,凉的。
可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看见了。哪怕闭着眼,那一幕也贴在他脑子里撕不掉:阿狰冲出去,借虎肩跃起,小小的身体扑向空中那道紫影。他没喊,也没哭,就那么直直地撞上去。然后被一缕血光钉住,喷出一口血,砸进地里。
他儿子……倒了。
他躺在这里,像个死人一样,什么都没做。
耳边开始响别的声音。不是风,也不是火燃残木的噼啪。是脚印。泥泞里的脚印,一步一步,踩得湿重。他听见十六岁那年山涧边的雨声,哗啦啦打在石头上,混着一个姑娘喘气的声音。她背着一个人,脚步歪斜,鞋底不断打滑。那人身上全是血,顺着她的后颈往下流,烫得她一抖一抖地走。
那是阿溟。背着他,从山下走到山上,走了整整一夜。
他还记得自己醒来看见的第一张脸,就是她。眉骨到耳垂那道淡粉纹路亮着,嘴唇发白,眼里却没什么怕的意思,只说了一句:“别死。”
后来呢?
后来她在祠堂前抱着刚出生的阿狰,雷雨劈下来,整个村子的人都举着火把要烧她。她把孩子搂进怀里,转身对着人群,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刀刃都磨薄了。
她不怕。
可他现在躺在这儿,连站都站不起来。
左肩的位置已经没有知觉了,整条手臂像不是自己的。嘴里有铁锈味,咽不下去,只能任它从嘴角淌出来,滴在焦土上,滋的一声,冒点白烟。
他想动。
动一下也好。
可身体根本不听。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掏出来拧过一圈又塞回去,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肋骨深处炸开似的痛。他试了试,左手撑地,指尖刚用力,整条胳膊就猛地一抽,整个人又塌了回去。
不行。
真的不行了。
他闭了闭眼。不是放弃,是恨。恨自己这副身子,恨这八年失忆的荒唐日子,恨当年锁龙渊那一战,恨玄霄派那些藏在暗处的手。
更恨眼前这个人。
他缓缓抬起眼皮。
视线模糊了一瞬,慢慢聚焦。
玄霄尊者还浮在半空,拂尘轻轻摇着,血符在掌心转,像在等一场戏落幕。他嘴角挂着笑,那种高高在上的、看蝼蚁挣扎的笑。他甚至没急着动手,就这么俯视着底下这片焦土,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苍夙盯着他。
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忽然想起阿狰第一次拿剑的样子。才三岁,手都握不住,非得踮着脚去够那把小木剑。阿溟在旁边看着,没拦。他就教他,手把手地比划姿势。孩子学得认真,一遍不对就再来一遍,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练。
那时候他说:“爹,我要保护娘。”
他笑了,揉了揉孩子的头,说:“好,那你先练会站稳。”
现在呢?
他躺在这里,阿狰为了护他冲上去,被打落在地,生死不知。阿溟跪在远处,右臂还在流血,想爬也爬不动。他们都在拼,只有他,在等死。
不。
不能等。
他咬住牙根,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野兽压着嗓子的低吼。他再试一次,左手撑地,右手勉强勾住断剑的柄,一点点,把上半身往上拖。肩膀错位的地方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没停,硬是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一点,膝盖顶着地,终于跪住了。
还不够。
他要站起来。
他把断剑插进身侧的焦土里,借力往上撑。腿抖得厉害,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他咬着牙撑住,额头青筋暴起,额角的冷汗混着血往下流。他喘得厉害,胸口起伏,每吸一口气都像吞刀子。
但他站起来了。
不是完全直立,是半弯着腰,一只手拄着断剑,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晃荡着,没知觉。可他站起来了。
玄霄尊者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看一只爬出泥坑的虫子。
“你还真能撑。”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笑,“骨头都碎成渣了,还想着站起来?你以为你是谁?龙渊战神?呵,你现在连条狗都不如。”
苍夙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空中那道紫影。
双目赤红,眼角裂开一道细血线,可他没眨眼。唇角还挂着血,被他用舌头顶了顶,然后慢慢勾起来,扯出一个冷笑。
你说我是蝼蚁?
行。
蝼蚁也能咬人。
他五指猛然收紧,死死扣住断剑的柄。掌心被锋利的断口割开,血立刻涌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流,滴进焦土,滋滋作响。疼。可这点疼算什么?比起看着儿子被打飞,比起看着妻子流血爬不过来,这点疼连挠痒都算不上。
他站得更直了些。
脊梁一寸寸挺起,哪怕每动一下都像经脉在断裂。破损的玄色战甲裂开更多缝隙,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躯干。右眼下那道金色龙纹突然微微发烫,像是回应他心底烧起来的那团火。
他盯着玄霄尊者,声音哑得不像人声:“你说……我护不住他们?”
他顿了顿,咳出一口血,没擦,任它顺着下巴滴下去。
“那你看看……我现在是不是还躺着。”
玄霄尊者眯了眯眼。
拂尘微顿。
血符在掌心转得慢了些。
苍夙没再说话。他只是把断剑从地上拔出来,横在身前。剑身残缺,只剩半截,可在他手里,像重新活了过来。他站着,一动不动,可身上的气息变了。不再是濒死的虚弱,而是一种压抑到极点后猛然炸开的杀意。
他知道他伤得太重。
他知道他现在出手,可能一招就会经脉尽断。
他也知道,这一战,九死一生。
可他必须战。
阿狰在地上的时候,是他最后动了一下手指,想够到他。阿溟流着血的时候,是她先看他,再看孩子。他们都没求他做什么,可他知道,他不能倒。
他是爹。
是丈夫。
是那个曾站在山海榜第三的龙渊战神。
他可以死。
但不能跪着死。
他缓缓抬起断剑,剑尖指向空中那道紫影。动作很慢,可每一寸移动都像在对抗千斤重压。剑身上的血滴滴答答往下落,在焦土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红线。
玄霄尊者终于收了笑。
他低头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站在废墟中央,断剑指天,浑身浴血,却站得笔直。
“有意思。”他轻声道,“那就让我看看,你这条命,还能撑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