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船离岸时，雾还没散透。河面灰白，像谁把陈年的旧棉絮撕烂了，东一块西一块地浮着。我蹲在船头，把袖口那根别着的针又往里按了按。陈把头坐在船尾摇橹，水声一下一下，闷，像拳头砸在湿被上。
“盐巴怎么会在南岸？”我侧过脸看他。他没抬头，只从嗓子眼里“哼”出一声，说：“他哪是盐巴。他姓孙，早年间在闸口给人拉纤，方胖子下头的人。后来西排缺人，他补进来，是替方胖子看门的。”我一下笑出来。不是乐，是气。原来西排招人，早被人埋了子儿。陈把头又说：“他那鞋是故意踩的油。人逮了，他好借道跑回南岸。那晚你逼他脱鞋，他腿软，不是怕你，是怕赵爷把你当刀，真割到他后脖子。”我“哦”一声，没再问。有些话点到这儿，就够清楚了。
“你今日和王老爷撕破脸，他夜里就会给方胖子递信。”陈把头停了橹，任船在水上漂。“你当赵爷算不到？”他声音沉，像河底滚过的石头。我回头，正对上他的眼。天已经擦亮，我看清他脸上一道旧疤，从耳根到脖子，像条蜈蚣。我说：“赵爷算得到。可他还是让我去了。”陈把头没吭声。过了半晌，他忽然道：“赛金花，你以前在船上，光凭笑，能活到今日？”我笑。这回是真笑。我早不是船上那个只会赔笑的小丫头了。我往前挪了半步，把油布裹紧，说：“陈把头，光凭笑，早喂了王八。”
船到北岸，天已全亮。我们一前一后上了岸，脚底还沾着对岸的湿泥。西栈门口，六指蹲在阶上打盹，听见脚步，一个激灵弹起来，见是我们，才又缩回肩，低低叫了声“赛姑娘”。我“嗯”一声，往账房走。赵爷不在。周先生正翻一沓新来的单子，见我进门，从老花镜上头撩了我一眼，又把眼收了回去。我坐到自己位子上，先没看账，先把两根袖带解下来，就着窗边刮来的风，把南岸沾的沙一点点拍净。有些沙拍不掉，嵌进裤角。我不掸了。这南岸的泥，我记着味儿。是煤灰掺灯油，再加一点死鱼。下次再闻见，我闭着眼都认。
“王老爷说什么了？”周先生突然开口。他声音不咸不淡，像问今早米价。我把半盏冷茶端起来，抿一口：“他说我不是想下船就能下船。”周先生把笔一放：“他真这么讲？”我点头。他“呵”一声：“他急。一急，嘴就漏。”我转脸看他。他不看我，只把一本薄册推过来：“这是南岸那批货的原单。昨夜赵爷让人从油行抄来的。”我接过。那纸薄得透光，字却密。我一行行看，心越看越沉。这二十箱里，有六箱在单子上写着“洋蜡”，可到了南岸，全成了粗盐。有人半路换货。王老爷要我去点，是点火。点着了，我成灰；点不着，他拿我当猴。
“赵爷怎么讲。”我把册子一合。周先生还稳着，慢悠悠道：“赵爷只讲了一句：让她回来，别的，她自己有数。”我手一停。原来赵爷也不是全在暗处。他知道我去，会看见什么；也知道王老爷会说什么。他让我回来，不是救我。是看我有没有本事，自己从南岸那几双眼睛里走出来。
我起身，走到门口。六指还蹲在那儿，拿根草戳蚂蚁。我拍拍他肩：“后门今晚加两道锁。盐巴走了，可西排不干净。蔡那小子，你多盯两眼。他若再借故去河边，你就来告诉我，别拦，也别人多。”六指抬头，半晌，狠狠点一下。我看着他。我身边能用的人不多，六指算一个。他笨，可笨人听使。我不怕人笨，就怕人又贪又精。西排这里，光有狠，不够。得有人，还得有眼。我转回屋，把那本原单塞进袖中。周先生已经继续抄账，像没我这个人。我坐回去，重新铺开草纸。我知道，这局才下到中盘。王老爷急，方胖子藏。赵爷在等，等哪个人先把手伸出来。我不能再只当枚棋。我要出位。不是飞，是贴地。一寸，一寸，往他们脚底下钻。
天快黑，我提灯去西排巡了一转。油桶昨天剩十九只，今早多出三只。六指说，是南岸夜里回的小船卸下的。我蹲下看，那三只桶沿湿得厉害，不是河水，是汗。有人搬得急。我拿指头一抹，灯下一看，不是汗，是血。几滴，已经发黑，像干了的铁锈。我回头，身后只有风。我站直。西排的夜，又要不睡了。这血，是有人给这河添的彩头。我不管他是谁。可这彩头，不能白添。我要拿这血，引出那个装鬼的人。别让我一个人找。我等你，你自己出来。天暗。灯明。这河，我要你，再起一回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