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天擦黑,西排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黄澄澄的,像在河上撒了一把碎铜。我坐在石阶上,把六指叫到跟前,没问血的事,只让他去把后门那三只油桶抬到北墙根下,别叫人看见。六指吸了吸鼻子,说那桶沉。我点头,沉也得抬。他叫了个黑脸短工帮忙,两人一前一后,把桶慢慢挪过去,船过的风把几星油味吹过来,又湿又利。我进屋,翻出周先生白天给的那本原单,对着灯又看一遍。洋蜡六箱,粗盐四箱,灯油十箱,数是对的,货不对。货不对,就是路上有人换了。换货的人在暗处。王老爷急了。方胖子没动。赵爷让我回。这盘棋,我坐在中间,哪边落子,我都能听见。
外头有人敲门。两下。我应了。陈把头进来,不坐,先看了眼我桌上那本原单,又看窗外。他说:“南岸传话,说王老爷后半夜要过来。带着两个人,不走大码头,走西排后门。”我“哦”一声,手指在桌边一敲。王老爷后半夜要来,不走正门,偏从后门进。后门刚移过油桶,那血就在桶沿上。他这时候来,是闻着味了。我笑一下,说:“陈把头,后门那几桶油,别动。原样摆着。”他皱眉:“那东西不干净。”我说:“就是让不干净的人看。人越心虚,越先看那东西。”
陈把头走了。我起身,把灯吹了,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外头风大起来,吹得窗纸“啪、啪”。我把自己那根粗针取出来,在手指上抹了抹,又别回袖口。不是要扎谁,是得握着点什么。人在夜里等鬼,手里不能空。我空不起。红袖还在周大娘那儿,我得把今晚熬过去。这河上,一个浪打过来,能淹掉半条街。我不能叫浪推着走。
后半夜,风吹得更紧,像有人贴着墙根跑。我听见后门响,一下,又一下,是铁环碰门的声。我摸黑出去,脚下没声。后门半开,三个人进来。前头那个矮,走得像鸭子,就是王老爷。后头两个壮,一左一右,肩很宽。我不躲,就站在油桶边上。那血早被风浸成一片,像块黑斑。王老爷抬头,先看我,再低头看桶。他站住了。他没说话,我开口:“王老爷,您说不是我下不下船的事。我今晚就在这儿,不走了。这后门,我替您看着。桶上这血,不是我的人弄的。也不是您的人。那您说,是谁。”风从后门灌进来,把油布角掀起来,像谁挥手。王老爷没动。我听见他嗓子“咕噜”一声。他后头两个壮汉往前半步,我“啧”了声,拿脚碰了碰桶。那桶一晃,油在里头轻响。我说:“这桶里不全是油。空桶,是给死人睡的。”王老爷脸色变了。他“你”了一声,没下文。陈把头不知从哪个黑影里出来,咳嗽两声。那两壮汉一下收住。王老爷看看我,又看看陈把头,哼笑半声,说:“好。好。我今晚,算白来。”他转身走。两个壮汉跟出去。后门“吱呀”又响。风从外头扑进来,我站在那,好一阵没动。陈把头递来半块饼,我接了。他说:“这河上,敢这么跟王老爷说话的,没几个。”我咬一口,硬。嚼。咽。没再说话。夜还深。雾上来。我听见后头西排里有谁在扫灰,簌簌的,像给这河推背。我站到门槛外,朝前看。天还不亮。这地方,天老不亮。我靠门立着,把饼一口一口吃完。这风,吹了我满嘴的灰。我抹了把脸。这河,我不光要过得去,还得,在岸上,站成一根能挡风的桩。不软,不折,往后谁来踩,先断他那半只脚。天快了。我听见,雾里有橹。不是王老爷。是赵爷的船。我直起腰。这夜,也该醒了。前头,还有事。我,去开门。不是迎。是让。让这河上的人看看,西排,谁在守。我不言声。我走。往雾里。船近了。雾更厚。我,去迎。这河,又起风了。好。来。别停。我听得见。我,站在这里。这西排,往后,得听我半句。谁不认,就让他看看这风,到底往哪头吹。我不说了。我,去。船靠岸。有人下船。我看了他一眼。天,快亮。这风,也快散。我,慢慢转身。朝西排走。不回头。这河上的账,一笔一笔,我迟早全把它摊在日头底下。不是给谁看。是给我自己。给红袖。给周大娘。给陈把头。给六指。这西排,这河,这天。天,亮了。我,也亮了。这风,终归要见着光。我,去。再把那后门,扫一遍。今天,先过。明天,再走。这河,留不住我。我从船底,爬上来。就没想再下去。不是谁拽的。是我自个儿,一脚,踩住这岸。这岸,就是我赛金花的。你且看。天,已经青了。河,在响。我,在走。我的影子,被风吹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针。缝在这河上头。这河,往后,得多一道口子。我,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