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溟的手指抠进焦土里,一寸一寸往前挪。右臂那道伤口从肘弯裂到肩头,血一直没停,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灰黑的地上,洇出一个个暗红的小点。她不敢用那只手撑地,一压就钻心地疼,像是有把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锯。
可她得动。
她看见了——苍夙站起来了。
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拄着半截断剑,歪斜着身子,却硬生生把自己从废墟里拔了起来。他没喊,也没回头,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剑尖指向空中那道紫影。风卷着灰扑在他脸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一眼,像根火捻子,猛地捅进了她心里早就熄灭的火堆。
她咬住舌尖,一股腥味立刻在嘴里炸开。疼让她脑子清楚了些。不能再爬了,爬太慢。她把左臂狠狠扎进地里,借力往前一拖,整个人往前扑了一小段。掌心磨破了,混着血和灰,黏糊糊地贴在地上。
三丈远。
阿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银白的头发沾满了灰,小脸朝下埋在土里,虎皮袄子被烧焦了一角,驭兽铃滚到了几步外,静静的,一声不响。
她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又急又浅,像破风箱。脑子里嗡嗡地响,不是风声,是旧日的声音——
“妖童!快把他扔进山里!”
“这孩子不能留,克死爹娘的命!”
“阿溟你也配当娘?你自个儿就是个灾星!”
那些话,一句句往她耳朵里钻。她手指一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她是不是真的……不该生下他?
她是不是……护不住他?
指尖突然碰到了一点冰凉的东西。
阿狰的手。
小小的一只手,软乎乎的,曾经攥着她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叫“娘”。现在这只手摊在地上,毫无生气。
她喉咙一紧,眼泪一下子冲上来,砸在手上,混着血和灰,滑进指缝。
但她没松手。
她反手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用力往上拽。整个人扑过去,把阿狰整个搂进怀里。孩子轻得吓人,像一片枯叶,贴在她胸前。她感觉到他还有呼吸,很弱,一下一下,贴着她的肋骨轻轻颤。
“阿狰……阿狰……”她哑着嗓子叫他,声音抖得不成调。她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想擦掉灰,结果越抹越脏。她干脆低下头,把脸贴在他额头上,鼻尖蹭到他冰冷的皮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想起他刚会走路那年,摔进村口泥坑里,满脸是泥,哭得撕心裂肺。她把他捞出来,抱回家,用温水一点点擦干净,换上干衣裳,搂在灶台边烤火。他缩在她怀里,抽抽搭搭地说:“娘……不丢我……”
她当时说:“不丢,娘死都不丢你。”
现在呢?
她差点又让他一个人躺在这里。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孩子身上还有点奶味,混着烟尘和血腥。这味道让她脑子发胀,又发酸。她闭上眼,手指一根根松开又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让她清醒。
她不能倒。
苍夙还在那边站着。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站起来了。她呢?她躺在这儿哭?等谁来救他们?
没人会来。
从来就没有。
她慢慢抬起头,视线模糊了一瞬,用力眨了两下,把泪意逼回去。她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拇指一遍遍擦过阿狰的眉心,那里有一小块胎记,小时候她总拿手指头点着玩。现在这块皮肤冰凉,没有一丝血色。
“我在。”她低声说,声音还是抖,可比刚才稳了,“娘在,阿狰不怕。”
她说完,自己先吸了口气,把肩膀挺直了些。右臂的血还在流,她懒得管了。她把阿狰往怀里搂得更紧,背脊微微弓起来,像只护崽的母狼,挡在他和那片虚空之间。
猛虎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伏在她左侧两步远的地方,脑袋低垂,耳朵警觉地转着。它身上也有伤,皮毛烧焦了一大片,左前爪还缠着布条,是阿箐早些时候绑的。它没看她,只盯着前方那片空地,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短促,压抑,像是在提醒什么。
阿溟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苍夙还站着。
断剑拄地,身子晃了一下,没倒。他没回头,可她知道他在等——等她站起来,等她接住这个家。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轻轻摸了摸他耳坠上的祖龙牙。那东西还温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缓跳动。
她没去想那是什么。
现在不想。
她只知道,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他们再靠近他一步。
她把脸贴回阿狰的发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泪光。只剩下冷,像山涧深处的石头,浸透了水,冻得发硬。
她看着远处那片虚空,牙关一点点咬紧。
谁也别想。
谁也别想再动我儿子一根手指。
她坐着,没动,可整个人的气势变了。不再是那个蜷在地上、满身是血的猎户妇人。她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哪怕弦快断了,箭也还在弦上。
猛虎又低吼了一声,耳朵猛地一竖。
她没反应,只是把阿狰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他发顶,目光死死锁住前方。
风卷着灰,在她面前打了个旋,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