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天边才泛出一点蟹壳青,西排外头的河面还笼着薄雾,赵爷的船果然回来了。我先听见橹声,再听见船上有人咳嗽,那咳嗽不重,可在这灰蒙蒙的早晨里,像把一整夜没散的寒气都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我那时正蹲在后门边刮鞋底的泥,听见响动,便放下木片,走到码头前。船头系缆的是个半大后生,手又黑又瘦,动作倒是利索。他见了我,也不叫姑娘,只“嗯”了一声,便俯身去搭跳板。赵爷从舱里出来,披一件旧灰袄,下摆让河风吹得往一边斜。他抬头看见我,没先说货,反倒问我夜里听见什么没有。我摇头,又点头,说后门外的草被风刮断了半片。赵爷看我一眼,像在辨我那话里有没有藏钩。我由他看。这西栈的雾还没散尽,谁也不想一开口就先把底牌亮了。
他下船后没去账房,先奔南墙那几只油桶。我落后两步,不紧不慢,眼睛不往桶上看,却把他的背影看得真切。赵爷走路,右脚比左脚沉,像踩了半辈子的船板,如今到了岸上,脚底还不肯踏实。他走到油桶前,弯腰,拿手指在桶沿上擦了一下,凑到鼻下一闻,又直起身。我这才上前,说那桶昨夜有人动过,地上的脚印被风扫了半截,不好认。赵爷不说话,绕到桶后,伸脚拨开一蓬枯草。枯草下有一小片油,油里混着泥,边上还粘着半片黄纸,像从什么单子上撕下来的。我看着他。他直起腰,说这纸不是西栈的。我点头,说也不是码头的,纸偏软,像南岸货单。赵爷把手背到身后,慢慢往账房走。我跟到门口,见他往周先生那桌前一坐,周先生忙把一本新抄的货单递过去。赵爷没接,倒先点烟。烟刚点着,外头就有人喊:“起风了,雾在散!”
我回身,河面确实比刚才清了不少,对岸的屋影像从水里慢慢浮出来。只是风一急,西排那扇没修好的仓门就“咣当咣当”响,听着闹心。我领着六指去把门顶了,又用绳子在铁环上绕了两圈。六指一边绕一边骂这破天气,说这两日不是雾就是风,人也困得跟泡了汤一样。我没接他话,只让他把北墙根那些旧蒲包搬进去。蒲包潮得发黑,一抬,草屑往下掉,像拆了半间破庙。我站在门口,看见陈把头从巷口过来,走得急,到跟前也不绕弯:“方胖子的人在西街口露面了,两个,短衣,腰后头鼓着。”我“嗯”一声,说这雾一散,对岸的眼睛就都睁开了。陈把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拿袖子一擦,说赵爷还没发话。我朝账房看了眼,正见赵爷在灯下看单子,烟夹在指头间,灰积了老长。我抬脚进去。赵爷没抬头,却像早知道我要进来,说:“你带六指去西街,只买烟,买布,别带人回来。”我点头。这种时候,越不动声色,越能把外头的鬼逼出来。我走时顺手拿了两块硬饼。六指跟在后头,小声:“西街口那两个人,真不管?”我说:“人家露脸,就是让你管。你不管,他们才慌。”六指“哦”一声,不再问。
西街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挑子排了一溜,油香和柴烟混着。我买了四尺粗布,又拿了几文钱给六指买了烟叶。那两个短衣果然还在,一个蹲在钱庄门口,一个靠墙数手里的花生米,眼睛却总往我们这边瞟。我不躲,反而慢下来,让六指再挑双草鞋。买完了,我们原路回。走到西排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还跟着,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条贴墙的灰影子。我笑一下,没让六指回头。一进西排,我就去见了赵爷,把买来的东西放桌上,说外头有狗,两条,跟到巷口就停了。赵爷这才抬头,把烟按在旧砚台边,说:“今晚,西排上锁。你亲自守。”我应了。天又阴下来,河风卷着草灰,在院子里打转。我站在门口,看那风把地上半张破纸吹起来,又落下,像谁翻了个身。这河,这岸,这西排,都被什么东西裹着,越收越紧。我转身,把门“吱”一声掩上。外头风更大了,像要把房顶也揭了。这风里,有烟,有雾,也有刀。刀还没出鞘。我听见它,在风里,轻轻地响。我想,晚上了。等天全黑,我就去把西排前前后后再走一圈。不是怕。是这风一响,我就停不下来。这地方,得有人醒着。我不睡。去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