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夜黑得早。西排的灯一盏盏灭了,只剩账房外头那盏破风灯还亮着,火苗叫风撕得东倒西歪。我站在门口,把后门锁了,又用肩膀顶了顶门板。外头风大,吹得人眼睛发干。六指抱来两捆旧草绳,问我搁哪儿。我让他把一捆铺在后门墙根,一捆扔进北仓角上。他没多话,转身去了。
陈把头这夜没走。他坐在账房里,就着一碟花生米喝了半壶凉茶。赵爷也没回船,在里间歇着。西排静得不寻常,像憋着场雨。我拿上那盏风灯,朝西排后头那排空仓走。空仓是旧砖房,灰灰的,几扇木门没漆,裂着大缝。风一过,整排房都像在喘。我走过一遍,灯下只能瞧见自己的影子,忽长忽短,贴着墙根走。我站住,把灯提高,照了照墙脚。墙脚有几道划痕,像是新近有人用什么东西刮出来的。我蹲下,用袖子擦掉灰。那划痕不长,却深,横七竖八,不像猫,也不像狗。我吹了吹灰,正要起身,后头“啪”一声。我猛回头。
是片破瓦从房顶滑下来,摔在石阶上,脆响。我提着灯,没叫。可手心已经潮了。这地方就这个滋味,白日里再热闹,到夜里总给你来几声响。我往房后走,墙根的水沟黑得像条死蛇。我站着听。风里夹着一点极淡的烟味,不是赵爷的旱烟,是洋烟。我抽了抽鼻子,那味又从北仓那头过来。我压着步子,绕到北仓后头。仓门半掩,我拿灯一照,里头一堆旧蒲包,边上蹲着个黑影子。我“哗”地抽出袖里那根粗针,还没说话,那黑影先动了,是个猫,“嗖”一下从门缝钻出去。我松口气,骂了半句,转身要走。可刚迈出两步,就听见前头传来六指压着嗓子的叫:“赛姑娘,东墙有人翻进来!”
我撒腿就往东墙跑。风在耳朵里叫。跑到东墙下,只见六指坐在地上,两手捂肚子。我一把拽他:“人呢?”他喘,说:“跳下去了,朝河边跑,腿有点瘸!”我丢下他,翻过东墙。墙外是片荒草坡,露水重,我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草里,手掌按在几块碎石上,火辣辣地疼。我爬起来,接着追。河边有几条破船,那影子一晃,躲进船后头。我停下来。听。河水在响,风也在响,可那人的喘气更粗。我往左边包,一边走,一边说:“你跑不了。今晚起东风,河边草都倒着,你从哪儿下去的,草就朝哪儿趴。”船后头没声。我又往前一步。突然,那人“呼”地跳出来,手里一根短棍,照我肩上就抡。我往后一仰,棍风擦着脸过去。我低身,手往前一送,那根针扎进他大腿。他“嗷”一嗓子,滚在地上。我骑上去,揪住他后领。陈把头带人赶到,火把一照,不是别人,正是前几日跑掉的“老闷”。我松了手。老闷捂住大腿,脸上又是泥又是血,说不清话。陈把头一脚踩他胸口:“谁让你来的?”他咳嗽几声,说:“没人,是我自己,想偷点油。”我笑:“偷油带短棍?”陈把头又踩一下。他不吭了。我说:“带回去。锁磨坊里。明天,让赵爷问。”陈把头点头。火把下,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风从河上灌过来,吹得我满脸冰凉。我抹了把脸,满手泥。这夜,没白巡。鬼,又按下一只。可我也晓得,老闷这样的人,不过是河上漂的草叶子。真正放鬼的,还在后头。我不回头,提了提裤腿,往西排走。天还黑。风还大。西排的灯,只剩那盏破风灯,还在门口,一明一暗,像这河上最后一口活气。我走。这夜,我接着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