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陈把头把老闷拖回磨坊,门一锁,铜钥匙“咯”一声,像别进人骨头。我跟着走到门外,没进去。风从河上卷来,把火把吹得“呼”一声,烟扑了我满脸。我往旁边侧,正好看见窗纸上自己的影子,半边黑,半边红,像谁拿刀把我从中间分开。我抬手,用袖口把脸擦了一遍。手上有泥,有草,还有被风嚼碎的光。我不疼。这点伤比起花船上的夜,太轻。可我不能叫自己老跟过去比。过去是根绳子,一直比,就永远勒在脖子上。
天快亮时,我坐在西排井边。井口有气,温吞吞的,像下面住着个不说话的活物。我打了半桶水,把两条胳膊泡进去。水凉,凉得指节发木。红袖若在,会给我加半瓢热的。可我不让她来。这西排,鬼比人多,她来了,我还得盯着她,还得防着身后。我洗了把脸,又洗脖子。水顺着衣领渗进去,像有只凉手往脊梁上爬。
陈把头端了碗滚水,坐在我对面。他不说话,我也就不说。坐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道:“今早北岸口子上,查出一条小船,舱里有两坛油,一个火折。方胖子的人,在船上留了件旧马甲。”我“嗯”一声,没抬头。他说:“赵爷叫把西排靠河那几间,全封。往后货不经西排后门。”我甩甩手上的水,往裤上蹭了两下,说:“后门封是封了。可人还在西排里。你封了门,鬼不一定没进来。”他“啧”一声,烟也不抽了,起身要走。我把他叫住:“陈把头,你给赵爷带句:西排最靠西那间,昨夜有人睡过。地上有干草,还有半根没嚼完的甘草。甘草没潮。人走没多久。”他瞪我:“你进去过?”我“嗯”一声:“爬窗。”他嘴张了张,像要骂,又咽下,只把烟袋往腰上一别,快步走了。
我没歇。天光大亮,西排又活过来。人走,货动,算盘响。我走一圈,看哪个短工迟了,哪个脚底不干净。有人同我点头,有人躲。我不凶,也不笑。这西排,不兴闹。我只往那一站,他们自己会把头低下去。不是怕我。是怕赵爷。
账房里,周先生又给我一册。旧的,蓝布皮子磨得发白。我翻开,好几页被水浸过,字像从纸里往外爬。他说:“这是三年前的草账,码头西半片,都在这儿。赵爷说,让赛姑娘看。”我不吭,拿灯照。有些数对不上。谁家粮船多去了三成,谁家油行少了一笔,全在这里头。账是死的,可记的人,手是抖的。越抖,越有鬼。我一点一点看。看到午后,太阳从窗洞斜进来,照得我眼睛疼。我合上账。心里有根线,已经穿进好几页纸里。这河,这码头,这西排,是张网。赵爷让我看账,是要我认网。不是认他的网,是认这张网上,谁在哪个结。我不说话,只把账收进抽屉。这西排的每一扇门,我都记住了。哪扇虚掩,哪扇有风,哪扇夜里有响。我不是来当差的。是来把命,从别人手里拿回来。
傍晚,起了南风。河滩上有孩子跑,风把他们的叫喊吹得断断续续。我站在西排门口,像根被晒裂的竹。六指过来,小声:“赛姑娘,方胖子下帖子了。”我偏头:“给谁?”他说:“给赵爷。说初一晚上,北岸摆酒,给‘河上的老朋友’压惊。”我“哦”一声。下帖子,就是亮台。他要赵爷去。赵爷不去,是怕;去,是酒无好酒。我慢慢把袖口那根针顶正,对他道:“去。我也去。六指,你去给我找双新鞋。要黑面白底,底要厚。”六指愣一下,跑了。我回身,西排后面,太阳正一寸寸沉下去。我站在影里,心口有火,极暗,极稳。这火不是我点的。是我生来就带着的一口。花船上,它是灯。西排里,它是刀。今晚我磨鞋,明日我磨人。这河,要有人敢掀,我就先别让台子搭稳。方胖子要请,可以。这顿酒,我非喝不可。不闹。不叫。只笑着,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