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天还没擦黑，北岸那边的灯已经亮起来，红的黄的，隔着半条河看过去，像谁把一把烧化的铜水泼在黑布上头。我坐在西排后门外的石阶上，一条腿半屈，一条腿横着，鞋面是新擦的，黑得发亮，底子也厚，走起来稳当。这双鞋是六指跑了三条街才寻来的，他说鞋铺老板本不想卖，说这是给人备的出殡鞋，我穿上就不脱了。我晓得好鞋分人穿，可这双正合我脚，踩下去像踩在两根压实的扁担上，不歪，不飘。
我解开发髻，重新蘸了水，把额前碎发都抿到耳后，又拿来半截烧过的柳枝，对着水碗里的影子描眉。手不抖，气不喘，描得极慢，像往一张新窗户纸上落针。我描的不是眉，是给自己又描出一张脸。这样的脸，我有过很多张，花船上的，西栈里的，码头上吓人的，如今要去北岸吃酒，自然还得再描一张新的。这席面不简单。方胖子摆酒，请的是赵爷，可单点我来，这味儿就不对了。我怕吗？怕这字我不爱说。我只在描完最后一笔时，拿手在裙摆上狠狠擦了一下，把那半截柳枝丢进了河里。河面黑，那柳枝一落就没了影。我站起身，把衣裳拍平，又理了理袖口。袖口里没藏针。今晚这一趟，藏什么都是死。倒不如什么都不带，只带这张脸、这双鞋、这一身子从河上练出来的眼。我抬脚往码头走。陈把头早在船上等着，见我过来，也不说话，只把烟袋往腰里一插，又吐了口痰。六指站在岸上，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赛姑娘，对岸风大。”我点点头，没说话。有些话，点了半个字，人就明白了。我上了船，坐在船头，两手平平放在膝上，像去给河神上香。船一动，水声就在我身下响起来。我不看天，也不看船，只看对岸那排灯。风大起来，打在我脸上，把新描的眉都吹得发凉。我心想，这河我蹚了十几年，可从没像今晚这样，自己把自己往那灯最密的地方送。要说这一步，是我自己走出来的。不是赵爷逼的，也不是王老爷引的，是我自己认下的。这河上的局，早缠到我身上。躲，只会勒得更紧。我偏要过去，坐一坐那鬼席，看一看那些个人在这顿饭上到底想分我几斤几两。船越靠近对岸，岸上的人脸就越清楚。有提灯的，有抱臂的，有蹲在石阶上磕瓜子的。陈把头在船尾低声说：“上岸后，少说话。你越静，他们越怕。”我“嗯”一声。其实不用他教。我太晓得，人一旦慌了，嘴就碎；嘴一碎，底就漏。我今晚不打算漏。我要叫他们一个个自己把话往外倒，像倒船上那几桶掺了盐的油，咕嘟嘟冒出来，才好看清里头浸了多少鬼。船一靠，陈把头先下，我跟着。岸上人堆里出来个灰衣小厮，提一盏大白灯笼，在前头引路。那灯笼照得人影子极长，像几根黑竿子拖在身后。我跟着他走，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巷子两旁的墙上爬满青苔，被灯光一照，泛着湿亮，像谁刚拿冷油抹过。我闻见空气里有香烛味，混着水汽和烤鱼的焦香。这味道，我在船上也闻过，但如今再闻，只觉着这顿饭比河还深。我走。不是去送。是去坐。坐给自己看，坐给红袖看，也坐给那些躲在暗处等着我软的人看。这局，我，赛金花，坐定了。谁要动我，谁就先尝尝这河底的火。前头就是方胖子的北岸小楼，门口两盏红灯笼，泼喇喇照下来，像张着两张血口。我迈过去，不低头。风从河上吹来，掀了我一角裙摆。我不按。任它响。像谁远远地，叫了我一声。我没回头。今晚，我只进，不退。我，来了。这鬼席，也该有人，替我点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