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溟的左臂还搂着阿狰,右手死死抠进土里。她没再动,可脊背挺直了,不再是蜷缩护崽的模样,而是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哪怕下一秒会断,也绝不松手。
猛虎伏在她侧后,耳朵一抖一抖地听着动静。它喉咙里压着低吼,不是冲谁,是本能地警觉——这片死寂太久了。
苍夙还站着。断剑插在地上,他靠着那点支撑才没倒。血顺着额角流进右眼,视野一片红,但他没抬手去擦。他知道,只要他不倒,阿溟就能撑住。
就在这时,废墟中央的地缝里,浮起一层微光。
像是夜雾刚散时,山底渗出的第一缕晨气。那光慢慢聚拢,凝成一个半透明的老者身影。麻布衣,拄着半截断杖,脚下悬着一块巴掌大的地形图,山川河流都在上面缓缓流转。
山神残魂。
他脸色比纸还白,虚影晃了两下才稳住。嘴唇动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心脉节点……在谷口第三块黑岩下方。”
没人说话。铁骨将军的狼牙棒还杵在地上,毒医仙子手指掐着药瓶,阿箐跪坐在地上,银铃都没响。
“此阵借山势而生,内外同击,才有裂隙。”残魂喘了口气,虚影又淡了一分,“但需大修为者舍身引动天地共鸣……否则,等不到明日日出。”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吃力,像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白鹿老妪站在人群边缘,一直没吭声。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空荡荡的左额角,那里本该有一只完整的鹿角。三百年前,玄霄派祖师一剑斩落它的时候,她说过一句话:“你斩我一角,我记你三百年。”
现在,她冷笑了一声。
“我等了三百年的这一天,难道不是为了此刻?”
她往前走了一步。月白长袍扫过焦土,离地三寸,悬空而行。雪发间那几缕金丝在风里飘着,像是旧日山林中的星芒。
她走到残魂所指的位置,把手中的鹿角杖猛地插入地面。符文亮起,乳白色的光顺着杖身流入地底,整片山谷都轻轻震了一下。
阿箐突然抬头:“奶奶!”
她扑过去,膝盖砸在地上,一把抓住白鹿老妪的袖子。眼泪直接掉了下来,砸在灰土上,洇出一个小点。
“你不能……你还答应教我驭百草的!你说等打完这场仗就带我去南岭找灵芝……你不能——”
白鹿老妪低头看她,眼神难得软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像哄小孩。
“傻丫头,命是拿来用的,不是攒着数日子的。”
她说完,闭上眼,双手结印。嘴里念出一段古老咒语,音节拗口,连残魂都微微颔首。
刹那间,她周身泛起光晕,像是整座山的月色都涌到了她身上。雪发开始变得透明,皮肤下有灵力如江河倒灌般往外涌,顺着鹿角杖注入地底。
她的身体一点点变淡,像快燃尽的烛火。
铁骨将军眼眶红了。他没哭,只是猛地把狼牙棒往地上一顿,三百斤重的兵器砸出个深坑。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吼,不是痛,是憋着的怒和敬。
毒医仙子默默打开一瓶碧绿蛊液,仰头灌进嘴里。那药沾到舌尖就烧,她脸都没变一下,只是把瓶子捏碎,玻璃渣混着血从指缝漏下。她抬起手,指尖浮起一层薄雾,带着腥味,在风里飘散。
巨鹰在空中盘旋,翅膀展开丈余,忽然俯冲下来,在白鹿头顶绕了一圈,发出一声尖鸣。那是兽类最原始的致意——敬强者。
苍夙抬头,看着那道越来越弱的光影。他右眼下的龙纹微微闪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断剑轻震,嗡鸣一声,像是在回应那股即将消散的力量。
阿溟低头,看着怀里的阿狰。孩子还在昏迷,呼吸微弱,贴着她的胸口轻轻起伏。她慢慢伸手,把他耳坠上的祖龙牙轻轻捏了一下。那东西温温的,像是有什么在跳。
她没说话。
只是把儿子轻轻放在猛虎身前。猛虎立刻挪动身子,把他整个护在腹下,头低垂着,耳朵警觉转动。
阿溟站了起来。
左眉骨到耳垂的巫纹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她左手按在腰间的七根巫骨绳上,指节发白。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露出那把别在发间的龙鳞匕首。
她看着白鹿老妪。
老人已经快要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盘坐在地,双手结印未松。鹿角杖还在发光,地底的震动越来越清晰,一道极细的裂痕,正从黑岩下方缓缓爬出。
“她没白白付出……”阿溟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喉咙,“我们,得赢。”
她说完,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前排中央。
铁骨将军立刻挪身,靠向左侧。毒医仙子站到右边,指尖的毒雾更浓了。苍夙拄着剑,艰难地调整了下站姿,目光锁住那道裂痕。
阿箐还跪着,抱着白鹿老妪越来越淡的手臂。她没哭出声,只是把脸埋进对方的衣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但她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符文绳索,指尖在上面划了一道。
残魂浮在半空,手持断裂山神杖,指向裂痕方向。他的虚影也比刚才更淡了,像是随时会散。
山谷依旧被毒瘴笼罩,锁龙大阵未破,玄霄尊者的威压仍在头顶盘旋。
可这一刻,没人再等。
他们站成了半圆,面朝裂痕,像一道墙,挡在阿狰与死亡之间。
白鹿老妪最后睁了下眼。
她看了眼阿狰的方向,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
然后,她的手缓缓松开结印,化作点点光尘,随风散入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