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一进北岸小楼,人就像被扣进闷罐,外头河风再紧,也吹不散屋里浮着的灯油味、肉汤味和男人身上沤出的汗气。堂中摆了一排八仙桌,只坐两三处人,多是短衣长脸,筷子搁着,酒满着,却没几个真吃。方胖子从里间出来,脸上那两道笑纹跟刀刻似的,一眼扫到我,又扫到陈把头,抬手比个“请”,说风大,姑娘家挨得辛苦了。他往主位一坐,黑缎马褂,指上一枚银镏子,旋起来像半轮冷月亮。我拣了个靠墙的位置,没挨他,也没让陈把头挨。六指立在门口,没进来。
方胖子没急,先让龟奴烫酒,又让人端上一碟猪油渣、一碟梅干菜。他自己夹了块渣,在齿间磨响,才说这顿饭没别的意思,就是听说西栈最近添了会看账的,叫我来认认门。我笑,没碰他递来的杯子,只给自己倒了半盏热茶,说西栈会看账的人多,我是最不中用的一个。方胖子“呵”一声,身子前倾,说:“不中用的,大半夜能从西排货仓里出来?”我抬眼,正撞上他那双油汪汪的窄眼。陈把头在旁轻咳。我端起茶,吹了吹,才说:“方爷说笑了。我打更巡夜,靠的是两条腿,不是胆子。”方胖子不接这个话,伸手把碟里最大那块猪油渣往我这边拨了拨。油凝了,白腻腻一层,我胃里一翻,面上却还是笑,只把茶又抿一口。他看着我,像看一只被丢进圈里的雀儿,说西排夜里老丢油,亏得有人守,才没把整条河点了。他这是在试我,试我是不是赵爷放出来做眼的人。我不躲,也往前凑了半寸,说:“方爷,您这条河上的油,夜里烧起来,可不是先烤岸,是先烤船。”陈把头脸色没变,手却已把酒盅一按。
屋里忽然静了一下,连后厨水响都听得真切。方胖子慢慢靠回椅背,重新转他那银镏子。我也收了话头,低头拿筷子拨一星梅干菜。菜咸,咬得我牙根发软,可我不能吐。我一边嚼,一边把方胖子的手、肩、眼皮都看进去。他左手小指有一截是歪的,说话时手总按在左腿根上,那里一定别着东西。我移开眼。他酒过两巡,又提王老爷,说王老爷如今心大,南岸也想起库。我才接一句:“王老爷是想学您,把风都抓自己手里。”方胖子“哈”一声:“我抓风?我抓的是命。”我放下筷子,拿帕子按嘴,慢慢道:“方爷,命这物件,河上船家最懂。风再大,也得绕桅子。真要把帆扯破了,那船,也就随浪埋了。”他脸上一动,眼缝更窄。陈把头起身,说时辰不早,西排还等着收夜货。我也站起,朝方胖子福了福,说谢方爷的茶。他按住桌子,说:“赛姑娘,下回来,我让厨房给你单做一碗鱼汤。”我笑:“那得看这河肯不肯再放我过岸。”说完转身。风从门口灌进来,把后堂一块旧帘掀得“啪”一声。我知道,那些摆着的酒,没一杯是为我接风。是送。给来探底的人,先压一压,再放回去,看赵爷怎么回。我不回头,只把裙角一提,出了那两盏红灯笼的门。码头上雾比来时要厚,六指提着灯在船边等。陈把头解缆。我坐在船舷边,手捏着帕子,半晌没说话。六指说:“那姓方的,笑得跟个死猪一样。”我“嗤”一声,没应。船离岸,北岸小楼在雾里只剩几团红。我闭上眼。风里还带着猪油渣的膻味。这顿酒,吃得我满肚子都是鬼。我不怕。我只在想,方胖子说“抓风就是抓命”,风就在河上,河在我身子底下。这命,到底该由谁来收,还没见真章。船靠西排,我下船,湿气扑上来。陈把头说:“赵爷在账房。”我点头。天还黑。风还急。这西排的灯,仍旧只点那么一盏。我朝那点光走。这河,我今晚又蹚过去一回。下一步,我不去北岸。我,要把对岸的灯,一盏一盏,看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