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赵爷这人有个毛病,不爱把话说透。他坐账房里翻那本油簿子的时候,像在等人先开口。我不惯着他,拉过条长凳就坐。他这才把烟点上,问我方胖子那桌饭吃得怎么样。我说吃得没滋没味,猪油渣都凉了。他就笑,说方胖子请客,从来不管菜凉不凉,只问人齐不齐。我说那还差点,北岸有两个生脸,在河边转,没上桌。赵爷“嗯”一声,烟从鼻孔出来,像两股灰绳。我等他抽第二口,才讲方胖子点我名那一下,像在菜里给我撒了把沙。赵爷把烟灰弹在鞋边,说这不是沙,是钩。我应他,说钩得看挂在什么位置。挂脖子上,就是钩;挂袖口上,还能当坠子甩。他听完,把烟按了。外头风大,窗纸鼓起来,一下一下,跟人喘气一样。
我没再问。有些话,问深了,倒显得我急着往他那边站。我还没有到非要给谁当刀的时候。我起身,说西排今晚人手不够,得去把后头那扇破门再顶一顶。赵爷没留我。他从不留人。这让我放心。留了,才要命。
夜里我在西排巡圈,六指跟后头,灯笼不提,就摸黑走。我说你怕就点根蜡。他说不用,说夜里点灯,外头能把人看个清楚。我回头扫他一眼,心说这小子倒不傻。我们走到北仓后头,风里带着腥,还混了股子桐油味。那味道不算重,可今晚不该有。我停脚,问六指听见什么。他蹿到墙根,说河上有条船,不挂灯,只听见桨。我“嘘”一声,拉他贴墙。船桨划水,很轻,像有人在舔河面。我数着桨声,到第七下停住。船在对岸停了。我蹲在墙下,草从脚脖子扫过去,又痒又凉。六指小声问还追不追。我说不追。人没下船。下了,才跟。
回到屋里,我拿湿布擦手。这手白天提油,夜里摸墙,虎口裂了两道细口子。红袖以前爱说,女人的手不能这么糙。可我要不糙,她就得跟我一块儿躺回船上去。我不愿。我宁可这双手再裂几道,也要在西排里找着能站住的地方。灯芯快烧干了,我又添一点油。油是从油行提回来的。柯掌柜那番话,我记在心里,像鞋里进了粒小石子。不疼,可你走一步,它就在那。说灯油涨了,又笑我们烧油像喝水,还问有没有人替我们省。那话根子,不在地上。我今晚不睡,心里得把这几天的事重新过一遍。方胖子摆酒,王老爷伸手,油行吹风,西排漏油。每一件,都像这河面上的波,单看都平,连起来,才是浪。我现在要做的,不是抓人,不是发狠,是把这些人的脚再晾一晾。谁的鞋底有油,谁就往暗处走。我等着。这河暂时不会静。它静不下来。我听着外头风里那点桨声,像谁在梦里咂嘴。天快亮。我拨了拨灯。火焰一挺。这西排,我不会再把它当个遮头的窝。它是我的台。这台,我得自己往上站。我,赛金花,才刚开腔。这河,也才开始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