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夙的断剑插在焦土里,剑柄那颗乳牙微微发烫。他没动,只是右眼下的龙纹跳了一下,像是体内残存的龙血在回应什么。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地底裂痕刚撕开时的腥气,混着白鹿老妪散去前最后那一缕光的味道。
阿溟站在前排中央,左手五指死死扣住腰间的七根巫骨绳,右手按在发间那把龙鳞匕首上。她没拔,也没回头。但她知道猛虎还在原地——刚才它耳朵抖了一下,是听见她命令后的反应。
“护崽,不动。”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吞掉。
猛虎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头更低了,肚腹紧贴地面,将蜷缩在它腹下的阿狰整个裹住。孩子还在昏迷,呼吸浅得像快熄的火苗,一下一下蹭着虎毛。祖龙牙耳坠贴着虎皮小袄,没亮,也没响。
头顶云层突然一沉。
不是雷,也不是风,是整片天被什么东西往下压了一寸。玄霄尊者浮在半空,金线紫纹道袍猎猎作响,拂尘一挥,脚下血符骤然扩散,像泼出去的浓血,顺着岩缝往四面八方爬。
铁骨将军双臂一震,狼牙棒杵地更深。他咬牙:“来了。”
话音未落,锁龙大阵轰然暴起。
原本缓慢流转的符文瞬间加速,金红色锁链在空中绞成网状,嗡鸣声刺得人耳膜生疼。黑岩下方那道刚裂开的细缝猛地一颤,竟开始收缩——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要把刚刚撬开的命门硬生生捏回去。
毒医仙子掌心的毒雾翻涌起来,几只蛊虫在琉璃瓶里撞得噼啪响。她冷笑一声,没说话,只是把瓶子攥得更紧。
苍夙扶额,右眼渗出的血滑进嘴角。他尝到了铁锈味。经脉像是被人拿钝刀慢慢割,一寸寸撕开又缝上。他靠着断剑撑住身子,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短痕。乳牙又烫了半分,但他不敢动。
不能动。
一动,阵型就散。白鹿用命换来的裂痕,会在下一秒闭合。
阿箐跪在地上,手里还抓着白鹿老妪留下的袖角碎片。她没哭,脸上泪痕干了,只剩下两道灰印。另一只手已经把符文绳缠上了手腕,一圈、两圈,勒进皮肉里。她盯着天上那个身影,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但牙关咬得死紧。
巨鹰在空中盘旋,翅膀被气浪撕扯得歪斜。它想升高,可每扇一次羽,空气就像铁墙一样压下来。羽毛边缘开始焦灼,冒起细微黑烟。它低鸣一声,被迫降得更低,几乎贴着众人头顶飞过。
猛虎四肢肌肉绷成石块,爪子抠进土里。它想吼,但它忍住了。阿溟刚才的话还在耳边——不动。它只能伏得更低,尾巴扫过阿狰脚踝上的巫骨链,轻轻碰了一下,像是确认他还活着。
玄霄尊者俯视下方,眼神冷得像冰窟底的水。他看见他们站成了半圆,看见苍夙拄着断剑不肯倒,看见阿溟手按匕首目光如刀,也看见那个五岁孩子仍躺在虎腹下,毫无知觉。
他抬手,拂尘再挥。
这一次,不是符文蔓延,而是整座山谷的灵气逆流。
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暗红光芒从底下涌出,不是向上喷发,而是倒灌入阵心。那些原本属于山势的地脉之力,此刻被强行抽离,汇成一条扭曲的光河,朝着尊者脚下汇聚。他的血色符文越发明亮,边缘开始泛出黑焰。
铁骨将军闷哼一声,膝盖往下沉了半寸。他全身铁骨发出咯吱声响,像是快承受不住的压力锅。
“再撑十息……”他从牙缝里挤出话,“要么阵破,要么我们先碎。”
毒医仙子嗤笑一声:“我蛊瓶还没炸,命也不短。”她说完,指尖一抹,一瓶碧绿蛊液直接拍在自己肩头。瓶身炸裂,液体渗进皮肤,青色毒纹立刻暴涨,顺着脖颈爬上脸颊。她舔了下唇,眼里闪过一丝疯意。
阿箐终于抬头,目光死死钉在玄霄尊者身上。她喃喃:“奶奶……我没哭,我在等。”
她在等裂痕彻底打开。
她在等反击的机会。
她在等那个人再也无法压制他们的那一刻。
可尊者不会给她时间。
他双手抬起,拂尘高举,血符旋转至极限。锁龙大阵的光芒暴涨,整片天空被染成暗红,像是日暮时最后一抹血阳。能量波动剧烈到连空气都在颤抖,岩石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咔咔作响。
苍夙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锤子砸他心口。他咳出一口血,没擦,任由它顺着下巴滴落。断剑轻震,乳牙烫得几乎要烧起来。他知道这是身体在预警——再这样下去,不用敌人动手,他自己就会经脉尽断。
阿溟察觉到他的异样,眼角余光扫过。她没说话,但左手悄悄松开一根巫骨绳,又迅速捆紧。那是她和苍夙之间的暗号:我还撑得住。
猛虎忽然低吼一声,不是冲谁,是本能的警觉。它感觉到地底那股吞噬之力更强了,裂痕正在一点点闭合。它用鼻尖顶了顶阿狰的脸颊,孩子没反应,只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巨鹰一个不稳,左翼被气流掀翻,差点栽下来。它强行稳住身形,在低空盘旋,青铜色的喙张了张,却发不出声。它的翅膀已经开始卷边,边缘焦黑。
铁骨将军双腿已陷入岩层近半尺。他额头青筋暴起,嘴里全是血腥味。他知道这不只是体力的消耗,是整个大阵在吸他们的命。每一息,都在榨干他们的力气。
毒医仙子手中第三只蛊瓶开始震动。她没放,但在等。只要阵眼有一丝松动,她就敢让所有蛊虫同爆,拉着半个敌阵陪葬。
阿箐的手指在符文绳上划了一道,留下一道血痕。她记得白鹿教她的第一句话:“等,不是认命,是找命门。”
现在,她就在找。
玄霄尊者缓缓低头,目光扫过这群人。他们伤的伤,跪的跪,站的站不稳,却没人退。
他嘴角微扬,拂尘猛然下压。
“那就——”他声音不高,却穿透整个山谷,“一起埋进这山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