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带着岩缝里涌出的那股腥气,混着烧焦羽毛的味道。巨鹰翅膀边缘已经冒黑烟了,低空盘旋得越来越吃力,每一次扇动都像在撕扯自己的骨头。它不敢高飞,也不敢落地,只能贴着众人头顶,勉强维持一个不塌下来的圈。
猛虎伏在地上,肚腹紧贴焦土,四肢僵成四根石柱。它没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但它鼻尖刚才顶了一下阿狰的脸颊——很轻,几乎是试探性的。孩子脸上的温度变了,不再是那种快熄火苗的凉,而是……有点热。
不止是脸。
脚踝上缠着的巫骨链,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和左耳那个祖龙牙耳坠轻轻碰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心跳带动的震颤。这震动顺着链条传到猛虎的爪子底下,它耳朵猛地一抖,瞳孔缩了缩。
不是错觉。
阿狰体内有东西醒了。
一开始只是心口一点热流,像被谁用指尖点了一下。接着那热流往下沉,钻进丹田,又顺着经脉往四肢爬。他的手指头无意识地蜷了蜷,指甲抠进虎毛里。呼吸从浅短变得深长,胸口微微起伏,节奏稳了下来。
他听见声音了。
不是外面那些——铁骨将军咬牙的闷响、毒医仙子蛊瓶震动的嗡鸣、阿箐手腕符文绳勒进皮肉的摩擦声。都不是。
是更深处的声音。
一道咳血时带出的气音,断断续续,却有一股韧劲儿,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那是爹。经脉震颤的频率不对,不是普通的伤,是龙血在回应什么,在挣扎着往外冲。
还有一道极细的波动,藏在阿溟左手五指松开又捆紧巫骨绳的动作里。那一瞬间释放出的巫力微弱得几乎抓不住,但确实存在。像一根线,穿过空气,轻轻勾住了他心口某处。
两股力量,一冷一热,从两个方向朝他涌来。
祖龙印碎片在他体内震了一下。
金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先是心口那一块,然后是手臂、脖颈、脸颊。银白色的卷发泛起一层金边,左耳的祖龙牙耳坠也开始发烫,不再是被动受激,而是主动亮了起来,像一颗小太阳贴在耳边。
他的身体开始抖。
不是冷,也不是痛,是撑不住。那股力量太猛了,像是要把他整个人从里面撑裂。他觉得自己的魂好像被扯出去了一截,又硬生生拽回来。喉咙发干,想喘气,可肺部像被压住,一口气卡在半中间。
猛虎察觉到了,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它没抬头,也没动身子,只是尾巴悄悄扫过阿狰的小腿,确认他还活着。
金光越扩越大,终于破开了黑暗。
阿狰眼皮动了动,睫毛颤得厉害。视线模糊了一阵,先看到的是猛虎的下巴,沾着灰的虎须一抖一抖。再往上,是阿溟的背影。她站着,腰杆绷得笔直,左手死扣着七根巫骨绳,右手按在发间那把匕首上。她没回头,但肩膀是紧的,连后颈那节脊椎都透着一股狠劲儿。
她还在撑。
他记得她每次面对村民举火把围山神庙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那时候他躲在她身后,只敢扒着她的衣角。现在……他还在这儿,还是躲在她后面。
可不一样了。
他慢慢转眼,看到了苍夙。
男人靠在断剑上,右眼一直在流血,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焦土上砸出一个个小黑点。他站都站不稳,全靠剑撑着。但他没倒。哪怕嘴角全是血沫,他也一直盯着天上那个位置,眼神没软过。
爹也还在。
阿箐跪在不远处,手腕上的符文绳勒进肉里,血丝顺着绳子往下淌。铁骨将军两条腿陷进石头里快一半,狼牙棒插在地上,手背青筋暴起。毒医仙子脸上毒纹蔓延到眼角,手里三只蛊瓶震得快要炸开。巨鹰翅膀已经开始卷边,飞行轨迹歪歪扭扭,但它还在飞。
所有人都在。
他们没逃,也没倒下。哪怕玄霄尊者说要把他们一起埋进山底,他们还是站在原地,守着他。
阿狰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话:不能躲了。
以前是他太小,跑不动,只能被人护着。娘被骂妖女,他不敢出声;爹被人追杀,他只会哭。可现在……他能感觉到体内的东西在叫,在催他站起来。
他试着动手指。
一开始使不上力,像是身体还不听使唤。但他咬牙,指甲更深地抠进虎毛里,一点点,五指终于收拢,握成了拳。
脚踝上的巫骨链又响了一下。
他睁开眼。
金色竖瞳在暗光里亮得惊人,像两簇刚点燃的火苗。金光从他身上缓缓流转,不再狂暴,而是稳了下来,像是找到了归属。他没动,也没出声,就那么静静躺着,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知道反击的时候到了。
他要站到爹娘前面去。
不是躲,不是等他们挡。
是他来护他们。
猛虎忽然察觉到崽崽的气息变了,耳朵猛地立起,鼻翼张开嗅了嗅。它没敢动,但尾巴尖悄悄翘了一下,像是在传递信号。
巨鹰也感觉到了,盘旋的轨迹顿了半秒,一只翅膀强行压低,稳住身形。它低头看了一眼虎腹下的小身影,瞳孔缩了缩。
阿狰的手还握着拳,贴在猛虎的肚皮上。他没起身,也没喊人,但那股力量感实实在在地在体内流淌。他眨了下眼,睫毛上还沾着灰,可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远处,苍夙倚着断剑,右眼血流未止。他忽然感到胸口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皱眉,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没在意。
可那一瞬的感应,真实得让他指尖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