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带着焦味和铁锈似的腥气。巨鹰翅膀边缘卷得像烧糊的纸,每一次扑扇都像是在硬撕自己的骨头。它贴着众人头顶飞,低得几乎要蹭到阿溟的发梢。
猛虎没动,肚皮死死压在焦土上,四肢陷进地里,爪子抠着裂缝,一动不动。但它尾巴尖翘了一下,轻轻扫过阿狰的小腿。
阿狰睁着眼,金色竖瞳在烟尘里亮得吓人。他没起身,也没出声,就那么躺着,手指还握成拳,指甲陷在虎毛里。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东西在动,在冲,在撞他的骨头,但他没急。他知道现在不能乱动。
可他知道有人会动。
苍夙右眼还在流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焦地上,一个点,又一个点。他靠着断剑站着,手心全是汗和血混在一起的滑腻。刚才那一瞬,胸口突然热了一下,像被什么烫着了。他没抬头,但心里清楚——孩子醒了。
他缓缓抬起眼皮。
穿过烟尘,穿过火光,穿过赤霄真人半空中飘着的黑焰网,他看见了猛虎腹下的那双眼睛。
金的。
不是幻觉。
是阿狰在看他。
父子俩隔着半片废墟对上视线,谁都没说话。可那一眼,像是把什么东西接上了。苍夙脑子里嗡的一声,残存的龙血猛地一震,顺着经脉往心口冲。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人一下子清醒了。
不能再等了。
他左手按住右臂旧伤,那里骨头早就碎了,皮肉翻着,碰一下就是钻心的疼。他不管,五指狠狠掐进去,硬是把断裂的骨茬往一块捏。疼得他牙关打颤,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可他得撑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胸。护心位置的衣服早就烂了,露出底下一块暗红色的鳞片,嵌在皮肉里,边角泛黑,那是当年山神残魂塞给他的护心鳞碎片。沾着他自己的血,一直没取出来。
现在该用了。
他右手还攥着断剑,裂口横贯剑身,像条死蛇。他左手猛地探向胸口,指尖抠进皮肉,硬生生把那块鳞片挖了出来。血喷了一手,他顾不上,反手就把鳞片拍进断剑的裂缝里。
“呃……”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整个人晃了晃,差点跪下去。
可就在那一瞬,断剑嗡地一震。
一丝火苗从裂缝里窜出来,赤金色,带着龙息的灼热感,顺着剑脊往上爬。那火不像是烧出来的,倒像是从剑骨里自己冒出来的,越烧越旺。
苍夙喘着粗气,嘴唇发白。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燃血。
把精血点燃,喂给这把断剑。不是为了杀谁,不是为了赢,就是为了再站一会儿,再撑一会儿,撑到孩子能站起来的那一刻。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闪过阿溟背对着他站在阵前的样子。她没回头,肩背绷得笔直,五指死扣着巫骨绳,像要把那些绳子勒进骨头里。他也想起阿狰小时候,缩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衣角,奶声奶气地喊“爹”。
那时候他还失忆,不知道自己是谁,只记得要护住这两个傻乎乎的人。
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是苍夙,是龙渊战神,是他们的男人,他们的爹。
他睁开眼,右眼龙纹猛地爆闪金光。
口中默念一段残缺的龙诀,字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扯得心口剧痛,但他没停。随着咒语推进,他全身的血开始发烫,从四肢百骸往心脏涌,再从心脏往手臂冲。
他能感觉到血管在胀,在跳,在崩。
银发无风自动,一根根扬起来,像是被无形的风吹着。他皮肤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从脖颈往下,一路蔓延到手背,血丝从缝里渗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断剑上的火更旺了。
整把剑像是活了过来,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赤金火焰缠绕剑刃,照亮了他半张脸。那火不烫人,却压得四周空气都在抖。铁骨将军陷在地里的双腿微微一颤,毒医仙子手里的蛊瓶震得更厉害了,连半空中的赤霄真人也察觉到了,火符网一顿,转头看向这边。
苍夙没管他。
他双手握住剑柄,哪怕掌心已经被火焰燎得焦黑,也没松手。他一点点把剑抬起来,剑尖指向空中那个紫袍身影。
玄霄尊者还浮在半空,拂尘轻摇,血符未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片废墟,嘴角挂着冷笑,像是在等猎物自己断气。
可当他看清苍夙手中的剑时,那笑容顿了一下。
他认得这火。
千年前,就是这道火,烧穿了他的锁龙大阵,逼得他不得不躲进宗门秘境。
“还没死透?”他声音冷下来,眼里终于多了点正色。
苍夙没理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阿狰的方向。
孩子还躺在那儿,没动,但眼睛是睁的,金瞳盯着他,像是在等他下一步。
他又看了看阿溟。
她依旧背对着他,没回头,可他看见她右手按在龙鳞匕首上的指节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够了。
他嘴角溢出一口血,却笑了。
低声说:“这一次……换我护你们。”
话音落,他双手猛然握紧断剑,周身气势轰然暴涨。赤金火焰顺着剑身冲天而起,像一道逆流的火柱,直冲云霄。地面裂开细纹,焦土翻卷,连半空中的赤霄真人也被那股威压逼得后退半步。
铁骨将军抬起头,眼眶发红。毒医仙子咬破唇,脸上毒纹疯狂蔓延。阿箐跪在地上,手腕血流不止,却咧着嘴笑了一下。
猛虎耳朵竖起,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巨鹰强行压低翅膀,盘旋一圈,俯冲而下,挡在阿狰上方。
苍夙站在原地,断剑高举,火焰缠身,银发飞扬,右眼金纹炽亮如日。他像是从灰烬里重新站起的战神,哪怕骨头快散了,血快流干了,也死死站着,剑指苍天。
他没动,也没攻。
但他已经亮出了獠牙。
玄霄尊者终于收起了笑意,拂尘一甩,血符凝实,悬浮掌心。
两人隔着烟尘对峙。
风忽然停了。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暗交错。
阿狰躺在猛虎腹下,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驭兽铃。
铃没响。
但他知道,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