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的手指还搭在驭兽铃上,指尖冰凉。那一下轻碰之后,他再没动。金瞳是睁的,但眼珠不动,像被钉在了半空某个看不见的点上。猛虎的肚皮压着他,热气还在,可这热越来越弱,虎腿肌肉绷得发抖,快撑不住了。
风停了。火也没之前旺。苍夙那边的赤金火焰还在烧,剑尖冲天,映得烟尘都泛红光。可阿狰感觉不到那热度。他全身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刚才祖龙印动的那一瞬,像是把身体里的东西全抽空了,现在只剩一层皮裹着,轻轻一戳就得碎。
他听见百兽在叫。不是真耳朵听到的,是在脑子里,在血里,在每一根断掉又接上的经脉里回荡。狼嚎、鹰唳、蛇嘶……乱成一片,全是痛的。他知道它们都被锁龙阵伤着,而这份痛正往他身上转。他想喊停,张了嘴却出不了声。连呼吸都像拉破风箱,一口比一口浅。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落下来。
不是轻轻碰,是直接贴在他胸口,盖住驭兽铃下方的位置。掌心有血,温的,顺着皮肤往里渗。
阿狰猛地一颤。
他没抬头,可他知道是谁。
阿溟跪在他旁边,左掌划开一道口子,血还在流。她没用布缠,也没止血,就那么把手按实了。右手掐着一段巫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像是怕惊动谁,又像是怕自己撑不到念完。
血光闪了一下,很淡,像是夜里萤火虫晃过草叶。然后那股暖流顺着她手掌钻进阿狰胸口,不急,也不猛,就那么稳稳地往里灌。
阿狰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别”,可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她。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原本还有点血色的嘴唇,现在跟纸一样。额角全是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混着那道淡粉色巫纹,一路滑到下巴。她咬了一次舌尖,应该是觉得要晕,硬把自己咬清醒的。
她眼睛一直睁着,盯着他。
不是看,是盯。像要把他整个人刻进眼里。
她没说话,可阿狰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不能倒。你是那个能赢的人。
她不信命,不信天,不信什么祖龙不祖龙。她只信一件事——她的崽不能死。谁来抢都不行,刀架脖子也不行。
黑焰网的残丝还在飘,有几缕擦过她肩膀,燎起一点焦味。她没躲。膝盖已经陷进焦土里,泥土混着血,糊在布裤上。她左手撑地,手指抠进裂缝,指甲翻了,也不松。
血还在流。她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慢。
阿狰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暖流变了。不再是缓缓的、温柔的,而是开始烧。不是烫,是像有根线,从她掌心一直通到他骨头里,一边补,一边拉。他体内的躁动被一点点压下去,野兽的哀鸣远了些,脑袋也清楚了。
他动了动手指。
还是没力气,但这次他抓住了虎毛。
猛虎尾巴扫了一下,轻轻碰他脚踝。它也察觉到了,没抬头,耳朵却竖了起来。
阿狰慢慢眨了一下眼。
然后他睁大。
金瞳重新亮起来,不像刚才那样虚浮,是实实在在的光,从瞳孔深处燃起来。
他看见阿溟的脸。她的鼻尖在抖,呼吸短促,整个人摇摇欲坠,可那只手,始终没离开他胸口。
他没哭。五岁的孩子,眼泪早就被山风和刀光刮干了。
但他心里有东西炸开了。
不是愤怒,不是恨,是疼。一种比骨头裂开还钝的疼,压在他心口,让他想把整个世界撕了。
娘……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我没用。爹在烧血,你在割命,我却躺在这儿,像个废物。
可你的血在替我烧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沉下去。
我不怕了。
我要让那个人死。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什么祖龙印,就因为——他让你流血。
他想动,想坐起来,可身体还不听使唤。他只能躺着,盯着她看,把这张脸记住,把这只流血的手记住,把这一刻的疼记住。
阿溟终于喘出一口气。
她没撤手,但肩头松了一瞬。那一瞬间,她眼角扫向半空,玄霄尊者站过的地方。那里现在空着,只有血符残留的影子在飘。
她眼神没变。不惧,不怒,也不悲。
就只是——你在,我就不会让你赢。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阿狰读懂了。
她是光,不是祭品。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但她用血写了。
焦土上,她的膝盖压出两个深坑。血从掌心滴下去,渗进地里,一圈暗红慢慢晕开。她的左手还在撑地,指节发白,可人没倒。
猛虎低吼了一声,很轻,像是回应她。
巨鹰在头顶盘了一下,翅膀扇出一阵风,把几缕黑焰残丝吹散。它没飞高,就在他们上方三丈悬着,双爪微曲,随时准备扑下。
阿狰的手指蜷紧了。
他没动别的,就只是把虎毛攥得更牢。
他的呼吸稳了,体温回升,胸口那股暖流还在走,像一条新开的河,冲刷着干涸的河道。他知道这血撑不了多久,也知道她撑不了多久。
但他也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不是靠谁救,是她拿命换来的。
他盯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等我能动了,第一个杀你护的人,就是你。
他没说。他只是睁着眼,金瞳映着火光,也映着她颤抖的睫毛。
阿溟终于收回手。
她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她用布条随便缠了一下,就扔开了。她没看自己的手,只低头看他。见他眼睛亮着,呼吸匀了,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靠着猛虎腿侧,单膝跪坐,左手撑地,没倒,也没闭眼。
她就在那儿守着。
像从前每一次一样。
风又起来了,带着灰和焦味。苍夙那边的火焰还在烧,可没人回头看。此刻这片废墟里,只有两个人,一只虎,一只鹰,和一颗还没熄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