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从焦土上刮过,带起一缕缕黑烟。猛虎的肚皮还在微微起伏,压着阿狰,像堵不会倒的墙。
阿狰的手指动了。
不是抽,是收。一根一根,慢慢把虎毛攥进掌心。指甲缝里还嵌着血泥,可这会儿他顾不上疼。他只觉得胸口那股热还没散,顺着血脉走,一圈一圈,把他快要冻僵的骨头一点一点煨回来。
他眨了下眼。
金瞳亮着,不虚,也不飘,就盯着前方三尺的地。那里有道裂口,边缘焦黑,像是被雷劈过。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娘刚才那只手——按在他胸口,血往下滴,一滴,又一滴。
他喉咙滚了一下。
没出声,也没动身子,但眼珠转了,一点点往上抬。
他看见阿溟。
她靠在猛虎腿边,单膝跪着,左手撑地,右手缠了布条,血已经渗出来,在布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她头低着,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了半张脸。可他知道她在看什么——她的视线正对着玄霄尊者刚才站过的那块断崖。
她没眨眼。
哪怕眼皮重得快抬不动,她也没闭。
苍夙那边的火光还在闪,一下,又一下,像是喘不过气的人在咳。那点赤金颜色映在她侧脸上,一闪一闪,照出她嘴角干裂的纹路。
阿狰想喊她。
但他张了嘴,只吸进一口灰。肺里像被砂纸磨过,疼得他缩了缩肩。他只能继续躺着,眼睛死死盯住她。
他知道她撑不住了。
他也知道她不会倒。
猛虎耳朵抖了抖,尾巴扫了一下,把几粒火星拨开。它没回头,可后腿肌肉绷了绷,像是在说:我在。
巨鹰在上头盘着,翅膀张开,挡了一半天光。它的影子落在母子俩身上,像一层薄甲。
断崖上,风动了。
玄霄尊者回来了。
他站在崖边,鹤发童颜,金线紫纹道袍垂地,手里拂尘轻垂,连尘都不沾。他低头看,目光从苍夙的火光滑过,掠过铁骨将军曾站的位置,最后落在阿狰胸口的驭兽铃上。
他笑了。
不是大声笑,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角都没动。那笑里没温度,只有等着看东西烂透的耐心。
他知道他们快到头了。
阿狰感觉到那道视线。
他没躲,也没低头,反而把眼睛睁得更大了些。金瞳直勾勾望上去,哪怕脖子酸得要断,也没偏一分。
你笑啊。
他心里说。
你再笑一会儿。
阿溟动了。
她左手撑地,指节发白,指甲崩了一根,也没松。她慢慢把头抬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像刀,顺着风割上去,划过尊者的衣角、拂尘、脸。
她没说话。
可她的眼神在说:你下来。
你下来试试。
尊者察觉了。
他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下,随即又落回去。他没退,也没动,只是负手而立,像在看一场演到尾的戏。他知道她没力气了,知道她连站起来都难,更知道她儿子还躺在这儿,连坐都坐不起来。
可他不急。
猎物挣扎得越狠,最后那一口气才越痛快。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等他们耗尽,等他们倒下,等祖龙印自己从孩子身上剥落,像熟透的果子掉进他手里。
风停了。
火也不旺了。
苍夙那边的赤金火焰缩成拳头大一团,贴着地面烧,像是随时会灭。可它还在烧。
阿狰感觉到那点热。
不是真的热,是心里知道它还在。他知道爹没倒,哪怕看不见人,也知道那团火是他爹咬着牙撑出来的。
他动了动嘴唇。
还是没声音。
但他用尽力气,把右手从虎毛里抽出来,一点点挪,挪到胸前,抓住了驭兽铃。
铃没响。
他也没摇。
他就那么抓着,指尖发颤,可握得死紧。
阿溟眼角扫到了。
她没低头看,可肩膀松了一下。那一瞬间,她像是知道他在做什么——不是求救,是在记。
记这个位置,记这个人,记这一晚。
她也动了。
她右手慢慢抬起来,没去碰伤口,而是摸向发间——那里别着一把匕首,龙鳞做的刃,是当年苍夙给她的。
她拔下来了。
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谁。匕首出鞘一寸,寒光一闪即没。她没拿它指向谁,就那么捏在手里,刀尖朝下,抵在焦土上。
她还是跪着。
可这一刀插下去,像是把她和这片地钉住了。
尊者看见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讥讽。
一个失血的女人,一个快断气的孩子,一个烧命的男人——这就是你们最后的样子?
他没出手。
他等。
等她手抖,等她刀落,等她撑不住一头栽下去。
到时候,他只要走下来,弯腰,把那枚祖龙牙耳坠摘了就行。
猛虎低吼了一声。
很轻,像是喉咙里滚了个泡。它没抬头,可耳朵转向崖上,眼缝里透出黄光。
巨鹰翅膀压了压,往下沉了半尺。它的爪子曲着,盯着尊者脚下的岩石。
阿狰还在抓铃。
阿溟还在握刀。
苍夙的火光,闪了一下。
尊者负手站着,衣袍无风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