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灰土打着旋儿从焦地上滚过。崖顶的尊者依旧负手而立,拂尘垂下,如磐石般镇住场面。
可底下有东西动了。
不是人,是狼牙棒的尖儿,蹭着石头,发出“刺啦”一声。
铁骨将军的手指头抠进地里,指甲翻了,血混着黑泥。他刚才还趴着,脸朝下埋在碎石堆里,胸口塌了一块,呼吸时肋骨咯吱响。猛虎后腿就在他手边,抖得厉害,但没挪开。他知道这畜生是在撑他。
他咬了一下舌头。
疼醒了。
眼珠往上一翻,看见阿溟那边——匕首还插在地上,她左手撑着,右手垂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她没回头,可他知道她在等。
他也知道苍夙那点火还没灭。
“主君……还未倒!”
声音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沙得不像人声。他胳膊一撑,狼牙棒杵地,整个人从地上拱起来,膝盖离了地,背弓得像张拉满的弓,脊椎咔的一声响。
站住了。
三步外,毒医仙子趴在一块焦石后面,听见了。
她眼皮颤了下,抬眼看过去。那糙汉站着,肩上半截锁链刃还嵌着,血顺着铁皮一样的皮肤往下流。她忽然咧了下嘴,笑了一声,又咳出一口黑血。
“你这糙汉……总比我先疯。”
她伸手,从腰间摸出个最深红的琉璃瓶。别的瓶子都小,这个大,塞子是用银丝缠的,缠了三层。她咬断银丝,拔了塞。
瓶口朝下,一颗干瘪的血丹滚进嘴里。它不滑,卡在舌根,她喉头一滚,硬咽了下去。
一开始没感觉。
五息之后,肚子里像被人点了一把火。那火不是烧,是往骨头缝里钻,一条条蛇似的顺着血脉往上爬。她皮肤下的青纹暴起,扭动,像活了。周身开始泛紫光,暗的,一明一暗,跟心跳似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发黑,血管凸起,鼓得要炸。她没擦嘴角的血,只盯着崖顶,低声说:“这一口命,我请了。”
话音落,气息猛地往上蹿了一截。她脚下一蹬,站了起来,比之前高了半头,影子斜着打在焦土上,拉得老长。
阿狰一直睁着眼。
他躺在猛虎肚子旁边,没动,可眼睛一直没闭。他看见铁骨站起来了,看见毒医仙子吞了药,看见她身上冒光。他想动,可身子沉得像压了山,只有手指能动。
他慢慢抬起左手,没受伤的那只,轻轻拍了下猛虎的脖子。
猛虎耳朵抖了下。
低吼一声,前腿一曲,缓缓把自己撑了起来。它腹部有道口子,血还在流,可它站得稳。它转身,把阿狰护到自己背侧,头朝外,獠牙露出来,冲着崖顶。
巨鹰一直在天上。
它翅膀压得更低了,几乎贴着气流滑,影子整个罩下来,把阿狰、阿溟、铁骨、毒医仙子全盖住。它没叫,可爪子曲着,盯着尊者的脚。
阿溟感觉到影子落下来。
她没抬头,可肩膀松了半分。她右手慢慢抬起来,握住匕首柄,把刀从地上拔了出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谁。她低头看了眼掌心——刚才割破的地方还在流血,血顺着刀背流到刃上,一滴,砸在焦土上,“滋”地一声,冒了点白烟。
她抬眼。
看向崖顶。
苍夙那边的火光跳了一下。
不是风带的,是猛地涨了一截。那点赤金颜色贴着地面烧,烧得更旺了,火苗往上窜了寸许,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他没出声,可火势变了。
铁骨将军横起狼牙棒,挡在前面。他站着,肩上的链刃晃了下,血顺着兵器往下滴。他没看别人,可他知道身后有人站着。
毒医仙子踏前半步,站到他右后方。她身上紫光一闪一闪,呼吸粗重,可站得直。她从腰间又摸出两个小瓶,捏在手里,没开。
猛虎前爪刨地,低吼不断。
巨鹰双翅一振,悬停得更稳。
五人一兽两禽,散在焦土各处,没喊,没冲,可全都朝着一个方向。
崖顶。
玄霄尊者还是站着。
他负手,袍角不动,眼角都没眨一下。他看见了铁骨站起,看见毒医仙子服丹,看见猛虎起身、巨鹰压翼,可他没动。他像是早知道会这样,像是等着看他们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赤霄真人站在他侧后方,焦炭手垂着,岩浆一滴滴落在崖石上,烧出小坑。他看了眼下面,又看了眼尊者,没说话。
阿狰还在猛虎背后躺着,可眼睛睁着,金瞳亮得吓人。他没动,可他知道现在不一样了。
阿溟单膝跪着,左手撑地,右手握着染血的匕首,刀尖朝前。她喘得厉害,可眼神没飘。
铁骨将军站着,像座塌了半边的山,可没倒。
毒医仙子站在他旁边,紫光浮动,嘴角黑血不断,可她笑了下。
苍夙的火光没灭,反而烧得更旺。
他们都没动。
可他们都在。
下一秒,阿箐的声音从远处裂口传来:“娘——盯住他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