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快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炭心在灰里闪。苏砚靠在石壁上,睡得浅,呼吸轻而稳。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外面有动静。
是人声。杂乱的脚步踩在碎石坡上,哗啦啦地响,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几个守崖修士押着五六个新来的人往下走,其中一个少年踉跄了一下,立刻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差点跪倒。
“别碰我!”那少年猛地甩开手,声音发抖。
“嘿,还挺横。”推他的那人冷笑,是个高个子弟子,眉骨上有一道旧疤,“到了这儿还装什么硬气?不就是梦见你娘喊你小名儿嘛,哭得跟死了爹似的,丢不丢人?”
没人接话。剩下几人都低着头,有的咬嘴唇,有的死攥拳头,眼神飘忽不定。他们被一个个扔进崖底的空地上,守崖修士往边上一站,抱着 arms 看热闹。
火堆那边,陆听樵早就走了。现在只剩苏砚一个人靠着墙,闭着眼,像睡着了。
他没睁眼,只是把手从怀里慢慢抽出来,母亲的布巾还在,贴着胸口放着。他摸了摸账簿,没翻,也没亮光,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本子,边角都磨毛了。
但他能感觉到。
这些人身上的气息不对。乱,堵,像是心里塞满了东西又不敢吐出来。那种挣扎,不是外伤,是自己跟自己打了一辈子架,快打赢了,却又听见了小时候的声音。
那个被推的少年蹲到了角落,缩成一团。他十七八岁的样子,脸白得吓人,手指一直在抠地面的裂缝。
苏砚睁开眼。
就那么看着。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挪过去,坐到离那少年两步远的地方。
“你还记得她叫你什么吗?”他忽然问。
少年一僵,抬头看他,眼神像受惊的兔子。
“我娘…”他嗓子哑了,“叫我阿桐。”
“阿桐。”苏砚点点头,“挺好听的名字。”
少年愣住,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可肩膀松了一点。
另一边,疤脸弟子正站在中间,冲另几个人嚷:“谁也别想占我那份干草!老子明天就得上去,不会在这鬼地方耗一辈子!”
没人理他。
有个姑娘坐在石头上,眼泪一直往下掉,不吭声,就是擦了又流,流了又擦。她手里捏着一块褪色的红布条,上面绣了个“安”字。
“又来一个软骨头。”疤脸瞥见她,嗤笑一声,“梦到你爹了吧?坟头草三尺高了还念着,有意思吗?修道修到这份上,不如回家种地去。”
他说完就往前走一步,伸手要去抢那布条。
苏砚站起来,轻轻往那一站,不高不矮,正好拦在中间。
疤脸皱眉:“你谁啊?滚开。”
苏砚说,“人走了,念还在,不是罪。”
“哈?”疤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还真信这套?情啊恩啊的,害了多少人你知道吗?我师兄就是因为偷偷留了妹妹送的玉佩,被查出来,当场废功逐门!你现在跟我说‘不是罪’?”
苏砚没动。
他看着对方,眼神不躲也不凶,就那样平平静静地说:“那你怕的不是动情,是你还记得。”
疤脸一下子卡住了。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像是被人突然按住了喉咙。好几秒后,他才吼出来:“你胡说什么!我早斩干净了!我连我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非要抢她的布条?”苏砚还是那语气,不大不小,就像在问今天吃了几口饭。
疤脸没说话了。他喘着气,瞪着苏砚,最后猛地转身,一脚踢翻旁边一个水盆,骂了句脏话,大步走到另一边去了。
那姑娘没再哭,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布条,慢慢把它叠好,收进了袖子里。
夜更深了。
空气开始变沉。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渗出来,缠在人脖子上。有人开始哆嗦,有人抱头蹲下,嘴里念叨着什么。
“师父…我没有…我真的忘了她…”
“娘,我不是不要你…是我不敢要…”
“师妹,对不起…那天我没拉你…我以为只要我不认,就没事了…”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黑雾一样的东西从四面八方聚拢,浮在半空,像一层层结痂的老伤口。有人看见幻影,尖叫起来,扑过去抓又抓不住,反被自己撞到墙上。
苏砚盘膝坐下。
他没念咒,也没掐诀,只是闭上眼,想起爹临终前说的话:“砚儿,做人求不负。”
他就想着这些话,一句一句,在心里过。不是为了修炼,不是为了变强,就是觉得,这些事得记着。
然后他感觉到体内的气动了。
缓缓地、温温地往外散。像冬天屋里的热气,悄悄融掉窗上的霜。那股黑雾碰到这气息,竟一点点淡了下去。
有人抬起头。
是那个叫阿桐的少年。他看着苏砚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人身上没有杀气,没有威压,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他就坐在那儿,像个普通人,可偏偏让人觉得…能喘上气来。
“他…不怕动情?”少年喃喃了一句。
没人回答他。
但这一刻,好几个人都停下了挣扎。他们看着苏砚,眼神不再是防备或鄙夷,而是有一点疑惑,有一点动摇。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要把过去烧掉才能活。
原来有人可以带着记忆走路,还不倒。
高台上,守崖修士一直站着。他原本一脸麻木,看到这一幕时,眉毛跳了一下。他没出声,也没动,只是把腰间的令牌握紧了些。
雾渐渐散了。
人也没再闹。
有几个弟子靠着墙,慢慢睡着了。阿桐抱着膝盖,眼皮打架,临睡前最后一眼,还是苏砚坐着的背影。
苏砚没睡。
他在感知周围。那些气息虽然平稳了些,但根子还在疼。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他也不急。这种事,急不来。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账簿拿出来,翻开一页,看了看,又合上。
提醒自己,这条路,走得慢,但有人需要。
高台上的守崖修士终于动了。他转身,准备换岗。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崖底。
火已经灭了。
只有月光照进来,落在苏砚肩上。
他没动,像一块石头,又像一棵树,扎在这片寒地里,不动声色地暖着一方土。
守崖修士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风比刚才暖了那么一丝。
阿桐做了个梦。
梦里娘喊他小名,声音很轻,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他没醒,嘴角却往上翘了翘。
苏砚睁开眼。
他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怀疑了。
怀疑宗门教的不对。
怀疑断情才是病。
怀疑这个不争不抢、只会护着旧布巾的人,或许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