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蓉城的雨还没停。

林觉尘到青囊堂的时候，诊室的门已经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廊下，袖子挽至肘弯，双臂从手腕到肘部覆满焦黑疤痕，像是被明火反复舔舐过。

他压着嗓子问：“顾大夫，我还能不能用火？”

顾明鸢从诊桌前站起身，先将手中那根玉针放回绒布之上，再移步走到门口，正视着男人，认真答道：“不能。”

男人点头，不再多问，转身缓步离去。门廊地面，留下几枚浅浅的湿脚印。

林觉尘抬步跨过门槛。顾明鸢恰好从针匣中取出第六枚玉针。

针身纤细，针尖凝着最后一层薄光，淡得像灯下结出的霜。她指腹轻擦针匣底部，动作骤然顿了一瞬。匣底刻着浅淡字迹，极浅，需借着天光才能勉强辨认，她并未出声念诵。

姜采莉早已从偏房走出，静立诊室门边，不言不语，亦不曾靠近。

自顾明鸢收她入门，这样的观摩从未间断。每一次施针、每一次灵子修复，顾明鸢都会让她近身细看。不是随意瞥观，是定点立于跟前，看清落针、退针、在灵子裂痕边缘稳停的分寸。哪怕暂不理解，也要先牢牢熟记。

顾明鸢未看她，只轻声道：“站近些，看得清。”

姜采莉上前一步，停在诊桌斜后方。这个位置，她站了大半年，早已无需叮嘱。

每次顾明鸢动手，姜采莉对落针之处心里早有预判，却始终不敢过分靠近。师父的针势反冲凌厉，从不辨亲疏。

“坐。”顾明鸢看向林觉尘，“今日当面施治，反冲由你我共担。你的灵子架构承过远程修复余劲，可接纳部分反冲，能替我减负。”

“我能分担多少？”

“三成。”

“不够。”

“足够你平安回湘西。”

林觉尘没有再争执。

顾明鸢抬手施针，手法稳得纹丝不动。针尖轻抵他右腕尺脉，缓缓刺入。

反冲自针尖奔涌而出，大半顺着她的指骨、腕骨、小臂向内沉敛，余下极淡一缕，轻轻撞入林觉尘的灵子架构。力道极轻，像心底骤然一沉，转瞬便被尽数化开。

她右手尾指微颤。远比远程施治时轻微，却依旧未曾彻底稳住。

林觉尘看在眼里，缄默未问。

斜后方的姜采莉同样看得清晰，屏息静立，一动不动。

施针毕，顾明鸢收针，额角沁出一层细密薄汗。

她将玉针仔细擦拭干净，没有归回针匣原位，而是取出一方小巧绒布，将玉针单独裹好。

随后落笔写下脉诊记录：第六枚青玉针，历三次施治。当面施治，反冲双方共担。医者承受七成，受术者灵子架构接纳三成。

笔尖在“三成”二字上轻轻下压，停了半息。

“我说三成，便是三成。”她抬眼，语气清淡，“你平安回去，才算真的还了这笔账。”

林觉尘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她的右手。尾指已然稳落，可她的气息依旧紊乱，像是刚从一场深重耗损里抽身而出。

她掩唇轻咳一声，声响极轻。转身走到水盆边，将双手浸入清水。

一缕极淡血丝溶入水中，转瞬消散，稍不留意便无从察觉。

“你 ——”

“你气血亏虚，该回去补觉。”

她翻过一页诊册，抬手道，“伸手，复诊。”

林觉尘重新将手腕搁回脉枕。她的指尖比适才更凉，落指依旧沉稳。片刻后收回手，淡淡道：“脉象已平，今日便可动身。”

诊桌边角，老旧的医疗终端微微亮起，屏幕右下角弹出一行浅色提示：数据已同步。

顾明鸢视而不见，林觉尘亦未发问。

她拿起那枚空针，对着灯看。针管已经空了，光液彻底耗尽。针身依旧青白，再无半分光晕，像一根极细的冰刺。

“第六枚。”她低声说，“第六枚青玉针，历三次施治。光液耗尽，空针留存。”

林觉尘凝望着这枚空针，记忆翻涌。初见青囊堂那日，她手中拿捏的便是这枚玉针。彼时针尖光晕充盈，像一汪未干的清露，温润透亮。

林觉尘看向她：“第一天你替我诊脉，就知道我不是普通病人。”

“是你的脉象告诉我的。”她低头翻过一页记录，没有抬眼，“我只是把脉而已。”

她将空针握在掌心，推开诊室后门。走到院中空地的枯井旁，将玉针轻放在石板正中的槽中，并用玻璃板盖住。

玉从石中来。光液耗尽的空针，须在月下青石上温养回气，像从石中重新吸一口生气。若跳过这一步，下次封针，针身必裂。每一枚空针封存前，她都会放在这里静置四十九夜。像给针回气。

石板表面，一圈深浅交错的浅凹印痕清晰可见，是历年封存空针特意凿出的。

她没再取回那枚针。那枚青玉针就留在石槽里，盖着玻璃板，靠着凉水井，静养着。

折回诊室，林觉尘从背包最里层取出一个油纸包。纸包棱角分明，边角被压得发毛。

他解开麻绳，掀开油纸。里面是半本旧日志，纸页泛黄发脆，边缘卷翘，封面只剩一层薄薄的蓝灰布皮。

“我妈留给你的。”他把日志放在诊桌上，推到顾明鸢面前，“应该对你有帮助。你仔细读读。”

顾明鸢没动。目光落在那层蓝灰布皮上，停了很久。

“温姨的日志。”她说。

“矿洞里找到的。我在她当年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一夜。”林觉尘起身，“你慢慢看。”

他转身走出里间，顺手带上了门。

顾明鸢在灯下一页一页翻完整本日志。动作极缓，像诊脉一样慢。翻到后半部分，纸页间夹着一行极淡的铅笔小字，笔迹已经很浅了：

留给将来给他修复劫印的姑娘。

她沉默良久。

然后从抽屉里取出脉诊记录本，翻到林觉尘那一页。在“断痕未圆，不宜轻试”下方，加了一行字：

“但温姨已经替我把针磨好了。”

搁下笔，她从暗格取出第三十六枚玉针。她尚未封入灵子光液。黄铜台灯下端详片刻，提笔在针匣绒布上写下：

温予华赠，顾明鸢受。

然后合上针匣，放回暗格。

窗外菜市场早已收摊。梧桐树隧道里，最后一班自动配送无人机掠过树冠，尾灯一闪一灭。

针囊仍静静放在诊桌一角。二十五枚空针封存其中，剩余十枚整齐排布，无一错乱。她指尖逐一抚过每一根针尾，每一处都短暂停留半秒，像在细数自己经年累积的旧伤。

回到诊册前，她在方才的记录下，又添一行字：

寿元消耗，不记。

写完，合上册页。

窗外细雨未歇，细密绵长，像漫天飘落的轻灰。

姜采莉端来一碗红枣桂圆汤，轻轻放在诊桌旁，静默无言。

顾明鸢端起浅尝一口：“今日汤偏甜。”

“天凉了，多放了一块糖。”姜采莉轻声应答。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轻轻震动。点亮屏幕，只有一行极简字样：

撤防，让他进。

姜采莉久久凝望着字句，缓缓折起手机，收进衣襟深处。

她并未立刻撤除追踪设备。直至傍晚，重新调整假信号覆盖范围，彻底掩去林觉尘往返湘西的行迹轨迹。

林觉尘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一语未问。

顾明鸢从针匣旁取来一台仪器，金属外壳，屏幕带着一道斜裂旧痕。她将仪器推至他面前。

“分析仪。”她道，“从前未做适配，今日归来，完成灵子频率互认。”

她指尖轻按感应区，仪器亮起，屏幕数据飞速流转。随即转向林觉尘，他抬手按上感应区。屏幕微微跳动，顷刻平稳，浮出二字：已配对。

顾明鸢收回仪器，归置针匣旁，不再言语。

午后，湘西传来消息。桌角手机反复震动，林觉尘划开屏幕，屏幕上只有三行字：

八号门附近出现噬族活动痕迹。归墟罗盘双盘合一后，有人暗中追踪你的灵子痕迹。尽早回湘西。

林觉尘放下手机。彼时顾明鸢正在接诊最后一位病人，全程未看屏幕。病人离场后，她才轻声道：“你该回湘西了。”

林觉尘未动。她合上册子，将笔轻搁砚台边，从最上方的记录册撕下一页纸，轻轻推到他面前。

“你昨日要的方子。”纸上字迹工整，罗列几味草药，“湘西后山湿气重，按方抓药即可，无需再来复诊问询。”

他收好药方，走到门口，蓦然回头。

她正翻找诊册中段，字迹错落，他看不完整，只隐约瞥见半行落笔：疑似长期参与不明高强度异能任务。

目光扫过那行字的一瞬，他没有作声。心底疑虑沉沉压下，终究未曾发问。

林觉尘离开青囊堂时，雨势初歇。

街角摊位前，一位跛行老人蹲身剥着豆荚，动作迟缓，细细分拣。老人抬眼望他一瞬，随即低头，继续手中活计。

巷口，一名左腿瘦弱的男子靠墙静立，望着青囊堂院门。林觉尘行经身侧，对方一言不发，借力右腿带动左腿，缓缓朝反方向挪步离去。

诊室门口，顾明鸢静静伫立目送。雨后青石板湿润发亮，云隙漏下细碎天光，落于她垂在身侧的右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尾指已然平稳，再无颤动。

良久，她低声呢喃一句，轻得几不可闻：

“这枚针，原本不该由我施。”

……

湘西南华山苗寨。

陈述白蹲在晒谷场，分拣祖荷送来的最后一批苗家野生柴胡。他默点药材存量，余下储量，仅够支撑两次劫印修复的辅助疗程。

他将柴胡分作两堆，一堆扎紧裹好油纸封存，一堆摊展在竹席上通风晾晒。

谷底山风翻涌而上，吹动细碎的柴胡叶片，轻轻起伏，像无数只小手在风中轻展。

陈述白蹲在原地，默默推算林觉尘劫印归位的节奏，反复核对几遍，方才着手配制下一轮修复所需的草药。

山风往复，裹挟雨后湿土潮气，吹得他衣摆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