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茶棚没多远,身后那点轻松说笑的余温还没散尽,街角巷口却已悄然变了味。
肖瑶走在前头,肩上团团缩成一团毛球,尾巴尖偶尔扫过她耳侧,痒痒的。苏绵跟在右边,手里捏着那张被风吹来的符纸,一边走一边翻来覆去瞧,嘴里嘀咕:“这纹路真怪,不像是哪家正经阵门的手笔…”
话没说完,忽地顿住。
因为她发现,左右两边的小摊不知何时都安静了下来。卖灵雾茶的老汉手停在半空,壶嘴还滴着水;旁边炸星子饼的油锅“滋啦”一声冒了个泡,摊主却顾不上翻面,只盯着这边看。再往前几步,两个挎着药篓的女修原本正低头说话,见她们走近,声音立刻压了下去,交换了个眼神,目光齐刷刷黏在肖瑶腰间那枚斑驳的罗盘上。
“那就是…前两天在万宝阁拍下星纹铁母的那位?”一个声音从布幡后头飘出来。
“嘘,小声点!听说她一眼识破寒髓草造假,连执法队都惊动了。”
“不止呢,我师兄说,她在凌霄宗外门弟子测灵台上路过,随手一点,就指出了阵眼偏移三寸…你敢信?”
议论声细碎,窸窸窣窣不断。一道道视线,就跟蛛丝似的,缠得人脖子发紧。
苏绵听得眉梢一跳,转头看向肖瑶,眼里闪着光:“哎,听见没?你现在可是坊间传说人物了。”
肖瑶没应,只抬手摸了摸团团的脑袋,顺带把那根翘起的粉尾巴按了回去。她脚步没停,语气平淡:“听见了又能怎样?话多了容易呛着。”
“可人家都说你是天才。”“天才这两个字,多少人拼死拼活争一辈子都争不来
她淡淡道,“又不能当饭吃。”
“能啊!”苏绵乐了,“至少进饭馆能打八折。”
团团突然从她肩头支起身子,耳朵抖了抖:“主人,我觉得不止八折,依我看,这家蹄膀店老板要是聪明,现在就该把你画像挂门口,写上‘本店食材经玄衣高人亲验’。”
肖瑶瞥它一眼:“再胡说,今晚烤鸡腿减半。”
团团立马缩回去,小声嘀咕,“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人眼神也太直白了,看得我都想收门票了。”
确实。整条街仿佛被无形的线划开,俩人走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窄道。有人低头假装整理货架,眼角却拼命往这边瞟;有年轻修士握着玉简偷偷记录,笔尖都快戳破纸面;角落里一位锦袍商人模样的男子摩挲着腕上玉镯,唇角微扬,不知在盘算什么。
肖瑶依旧神色如常。甚至还在一家糖画摊前驻足了两秒,看了看那老人手上转出的凤凰形状,线条流畅,灵气稀薄,手艺不错,但火候差了一分。
她没点评,也没买,只轻轻“嗯”了一声,便继续前行。
苏绵跟在旁边,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她原以为结伴同行只是找个靠得住的搭档,顶多路上热闹些
“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她忍不住问,“比如…回应一下这些目光?”
“回应?”肖瑶反问,“怎么回应?挨个点头打招呼?还是现场表演个掐诀算命?”
“至少可以…立个名号吧?”苏绵说得认真,“你现在做的事,已经超出普通散修范畴了。识宝、破局、操盘、救人,哪一件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你不站出来,别人也会替你站出来。”
肖瑶脚步微顿。
前方就是那家老字号蹄膀店,门口挂着块旧木匾,字迹斑驳,但“灵汁浸骨”四个字还清晰可见。店内飘出浓郁肉香,混着几缕清甜药气,显然是加了养元草和融脉藤。
她看着那扇半开的门,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右手,在身前缓缓划了一道弧线。
指尖无声掠过空气,一道极淡的银光一闪即逝,像是夜风吹灭烛火前的最后一缕火星。
她在演法印,一道新悟的控灵诀,用于稳定丹炉火候。动作轻巧,毫无张扬之意,就像普通人活动手腕一样自然。
做完,她收回手,语气平静:“修为才是根本。名号这种东西,别人给的,不如自己挣的踏实。”
苏绵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懂了。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需要靠名声来证明什么。她的底气不在别人嘴里,而在指尖流转的那一瞬灵光里,在每一次看似随意却精准无比的判断中。
团团趴在她肩头,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主人你现在可是‘新晋传说’,要不要摆个收徒仪式?收点孝敬灵石也好贴补家用。”
“收你个头。”肖瑶斜它一眼,“吃饱了就闭嘴。”
说着,她指尖又动了动,继续默练那道法印,步伐未乱,神情专注,仿佛周遭万千目光不过是拂面晚风,吹过即散。
而就在这一刻,整座坊市的涟漪,开始向更远处扩散。
凌霄宗山门外,一名外门弟子猛地从传讯玉简前抬头,声音发颤:“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在坊市连破三局的玄衣女子,今天又出现了!据说她一眼认出星纹紫苓,还准备跟人组队闯什么秘境?”
旁边同伴倒吸一口凉气:“不会是那天测灵台上的那位吧?我亲眼见她手指一抬,整个阵盘都震了三震!”
“管她是谁,这等人物,绝非池中物。”
某大派密室,光影浮空,映出一段模糊画面:一名玄衣女子抱狐而行,腰悬古盘,神情淡漠。
长老负手而立,眉头紧锁:“此女近日频频露面,手段非常,背景不明。查不到师承,也没有宗门印记…她到底是谁的人?”
下属低声答:“据报,她救过散修,揭发过奸商,与冷姓剑修同行数日,现又与一名红衣阵法师结伴…行事无定势,难以归类。”
长老沉默良久,只吐出一句:“盯紧些。别让她成了变数。”
百里之外,临江酒楼三楼包厢。
几道身影围坐,杯盏未动。
一人轻笑:“听闻今日坊市有奇事,玄衣女现,万目齐聚。此等风采,倒是让我想起百年前那位‘孤月仙子’。”
另一人摇头:“不同。孤月求名,此人避名。越是如此,越不可小觑。”
“若能拉拢…”第三人开口,话未说完,便被主座之人抬手止住。
“现在谈拉拢,为时过早。”那人望着窗外暮色,低声道,“先看看。”
而此刻,坊市街头。
肖瑶忽然停下脚步。
她站在街心,两侧灯火渐盛,人影交错,喧嚣如潮。她却微微侧首,望向左侧一条狭窄巷口的尽头,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几张废符打转,啪地一声贴在墙上。
她眸光微闪。
团团耳朵抖了抖:“怎么?”
“无事。”她收回目光,“只是觉得…今晚风有点吵。”
说完,她抬步继续前行。
苏绵紧随其后,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那条暗巷,什么也没有。她皱了皱眉,又看向肖瑶背影,却发现对方走路的姿态毫无变化,依旧从容,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停顿,只是鞋底卡了颗小石子。
俩人一步步走向那家蹄膀店,身影被拉长,投在斑驳墙面上,晃动着
暮色越来越浓,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照不见暗处那些悄然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