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语者笔记》
第三十八章 干涸水箱里的溺亡者
咕噜。
一声清晰的水泡声从小林的喉咙深处传来。紧接着,一口带着新鲜水草的浑浊河水,从他的嘴里缓缓涌出,顺着嘴角流下,滴落在白色的枕头上,晕开一片暗红色的水渍。
沈予初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不锈钢器械车上。托盘滑落,止血钳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但作为法医的职业素养让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小林的眼球剧烈震颤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天花板,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
小林:沈法医……水……好冷……
沈予初:小林,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感觉哪里冷?
小林:运河……我在运河里……他们把我按下去了……
沈予初:那是幻觉,你现在在医院,很安全。告诉我,是谁把你按下去的?
小林:不……不是按下去……是水箱……干涸的水箱……
小林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随后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深度昏迷。沈予初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对着小林吐出的水渍拍了几张照片。
沈予初:小林的情况恶化了。他的肺部根本没有进水,但嘴里却吐出了运河里的水。
赵锐推门走进来,眉头紧锁。
赵锐: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赵锐愣了一下,随即神色变得更加凝重。
赵锐:先别管小林了,出大事了。火化师老刘找到了。
沈予初:在哪?
赵锐:城南废弃水厂。但是,他死了。尸体在干涸的蓄水池底被巡逻保安发现的。
沈予初收起手机,眼神瞬间恢复了法医的冷峻。
沈予初:老周,小林这边交给你和护士。赵锐,带我去现场。
去城南废弃水厂的路上,夜色浓重,车灯只能劈开前方十几米的浓雾。赵锐开着车,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锐:老刘的死状很惨,保安发现的时候,整个人蜷缩在池底,像是一只在岸上渴死的鱼。
沈予初:渴死的鱼?
赵锐:对,他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喉咙,指甲都翻过来了。而且,他的衣服是干的,但头发却湿漉漉的,一直在滴水。
沈予初:头发滴水?这说明水分是从他体内散发出来的,或者,有东西在他死后继续往他头上浇水。
赵锐:别说了,大晚上的,怪瘆人的。你说,这和小林吐水的事,会不会是同一个东西干的?如果是同一个人,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法?
沈予初:目前还不能下结论。但两者的共同点都指向了水。运河、水箱、溺水。凶手在刻意制造一种超自然的溺水假象。我们需要找到老刘生前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才能解开这个悖论。
城南废弃水厂已经停工多年。生锈的铁门半掩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沈予初和赵锐打着手电筒,走进空旷的厂房。
废弃水厂里的温度比室外低了好几度。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空旷走廊里,他们的脚步声被无限放大,回音在剥落的墙皮间来回碰撞,仿佛有看不见的人跟在他们身后。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摇晃,切割着浓重的阴影。
赵锐:就在前面的三号蓄水池。法医科的老周已经先到了,正在做初步勘验。
两人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来到了三号蓄水池边缘。这是一个深达五六米的巨大水泥池子,池底干涸已久,铺满了厚厚的灰尘和干裂的泥块。
老周正站在池底老刘的尸体旁。
沈予初顺着铁梯爬下蓄水池。脚下的灰尘很厚,每走一步都会扬起微小的颗粒,在手电筒的光晕里飞舞。
老刘的尸体仰面躺在池子正中央。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浸软发白状态,但池子里明明没有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口鼻处。大量白色的蕈样泡沫堆积在那里,形态极其典型,完全是生前溺水挣扎时呼吸道分泌物与空气混合形成的。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指缝间露出几根暗绿色的水草。
沈予初蹲下身,戴上手套,仔细观察老刘的面部。
沈予初:尸表没有明显机械性损伤。口鼻处的蕈样泡沫非常典型,手指间有抓握的水草。从表象上看,这是标准的溺亡特征。
赵锐:但这池子干了至少三年了,连个水坑都没有,他怎么溺亡的?
沈予初站起身,环顾四周干燥的池壁。
沈予初:科学上有一种解释。死后尸体水分重新分布,会导致局部组织水肿。如果死者生前有呼吸道感染,加上环境中的真菌孢子附着在口鼻处,可能会形成类似溺亡泡沫的假象。至于手里的水草,可能是死后痉挛抓取的周围植物。
老周摇了摇头,用镊子轻轻夹起老刘指缝间的水草,递到沈予初面前。
老周:予初,你的科学解释在理论上说得通。但这水草不对。
沈予初:怎么不对?
老周:你看这水草,边缘有细锯齿,叶片呈暗紫色。这是城西运河特有的一种变种金鱼藻。这废弃水厂离运河有十几公里,周围只有枯死的杂草,这水草哪来的?
沈予初:你的意思是,这水草是凶手带过来的?
老周:不仅是带过来。你看这水草的切口,非常平整,像是刚从水里采摘下来不超过两小时的。而且,你闻闻。
沈予初凑近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鼻而来。
老周:这是运河底泥的味道。老刘的手里,不仅攥着水草,还沾着运河深处的淤泥。
沈予初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盯着那根暗紫色的水草,沉默了片刻。
沈予初:运回法医中心。我要立刻进行解剖。
由于情况紧急,解剖台直接搭在了水厂废弃的泵房里。几盏高强度无影灯架在四周,将老刘的尸体照得惨白。
排风扇在头顶低沉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沈予初拿起手术刀,深吸一口气,刀尖抵住老刘的右侧肩部。
她用力划下。
刀刃切开皮肤的阻力感很真实,但下一秒,沈予初的动作停住了。
没有血。
正常的尸检,即使死后很久,切开皮肤和皮下组织时也会有暗红色的血液渗出。但老刘的切口处,干燥得像是风干的皮革。
沈予初没有犹豫,继续下刀,切开左侧,完成Y形切口。她剥离胸部的皮瓣,拿起肋骨剪,剪断肋软骨。咔嚓咔嚓的声音在空旷的泵房里回荡,令人牙酸。
当胸腔被彻底打开的那一瞬间。
哗啦。
一声巨大的水声在安静的泵房里炸开。
没有内脏,没有血液。老刘的胸腔里,竟然蓄满了浑浊的液体。随着胸腔的打开,液体像决堤一样涌了出来,顺着解剖台流淌到地上。
液体里夹杂着河泥的腥味,还有细碎的沙砾。
赵锐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赵锐:这……这怎么可能?他的肚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水?
沈予初:不是肚子里,是胸腔。他的肺泡里灌满了水。
赵锐:可是池子里没水啊!
沈予初的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死死盯着胸腔。她强忍着内心的震颤,戴上长臂手套,伸手进浑浊的液体中摸索。
沈予初:胃内容物。我要检查他的胃。
她找到了老刘的胃,将其结扎后取出。在清水中剖开胃壁时,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沈予初将那个物体从胃内容物中剥离出来,用清水冲洗干净。
那是一个黑色的防水U盘,外面包裹着一层硅胶。
赵锐:这U盘居然还能用?在胃酸里泡了这么久,没被腐蚀透?老刘吞这东西的时候,难道不怕卡住吗?
沈予初:外面包裹的医用级硅胶起到了隔离作用。老刘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知道这东西一旦被发现,自己绝对活不成,所以做了万全的准备。
赵锐:可他最后还是死了,而且死得这么诡异。
沈予初:正因为他心思缜密,对方才必须用这种超自然的手段来掩盖。普通谋杀会留下痕迹,但干涸水箱里的溺亡,在法医学上是个完美的悖论。赵锐,拿台电脑来。
赵锐立刻从警车里拿来一台笔记本电脑。沈予初将U盘插入接口。
U盘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两个月前的日期。
沈予初点开视频。
画面是火化室的监控视角。时间戳显示是两个月前的凌晨两点。
画面中,火化师老刘正站在火化炉前。他穿着工作服,神情紧张,双手微微发抖。
炉门缓缓打开,一股白色的蒸汽涌了出来。
沈予初死死盯着屏幕。
从炉门里走出来的,不是骨灰盒。
而是一个浑身湿透、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
水珠顺着她的头发滴落,在火化室的高温下瞬间蒸发成白雾。
是周敏。
赵锐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锐:这……这是周敏?她不是被火化了吗?她怎么从炉子里走出来了?
沈予初:不,你看她的脚。
赵锐:她的脚……没有影子?而且,炉子里的温度高达上千度,她怎么可能毫发无损?
沈予初:因为那不是活人。
沈予初没有继续解释。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监控画面的角落。
视频里的老刘并没有表现出极度的惊恐。他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一幕,熟练地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把铁钩,递向那个浑身湿透的周敏。
而就在老刘转身的那一瞬间,监控画面拍到了站在他身后的人。
那个人穿着法医的白大褂,胸前挂着工作牌。她伸出戴着乳胶手套的手,微笑着按下了火化炉的重新启动按钮。
无影灯的冷光打在那个女人的脸上。
那张脸,和此刻站在解剖台前的沈予初,一模一样。
泵房里的排风扇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头顶的灯管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黑暗中,只有电脑屏幕的幽光照亮着沈予初惨白的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