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西排的夜,灯油金贵,赵爷从不让多点。可这半拉子黑里,人反而能把事情看得更真。我站在后门,看六指举着灯笼慢慢巡过来。那灯罩子破了一角,风从豁口钻进去,火苗一抖,把他的影子甩在墙上,大得吓人。六指到了跟前,小声说:“姑娘,北岸有船。没挂牌,桨是三根。”我“嗯”一声,问他船上有没有灯。他说没点,可船尾有烟火气,是刚煮过食的。我靠在墙边,不急着去瞧。北岸的船,这阵子像河里的蚊子,不咬人,光围着转。转多了,总得下嘴。我让六指把东边那扇偏门锁了,门闩上再挂个破铜铃。风一吹,铃响,心里有数。
第二天,我到油行,柯掌柜正趴柜台上打盹。我没惊他,先去后头看他新进的油桶。桶身是新的,铁箍亮。我蹲下,在桶底摸到一层青灰。这灰不是河滩上的,是北岸砖窑的。我拿手在裤上蹭掉,绕回前堂,敲了敲柜台。柯掌柜抬头,先抹嘴,后笑,说赛姑娘又来早了。我说我不早,油也不该晚。他晃晃脑袋,拨算盘,说这月油走得快,再要得多,得先付一半。我笑,点头。这次不跟他磨。我让他开单,少记多付,钱我照给。柯掌柜先是一怔,后来眼睛在我脸上溜两圈,低声道:“赵爷又让了?”我不应,只把银钱按在柜上。数够,不多。他这才去后头提油。我站在门口,看外头挑夫把油一桶桶装车。油腥味顺着风钻过来,又厚又重,像把这条街都浸了。我扯袖子嗅了嗅,心比这油还沉。赵爷没让。这钱是我攒的。油是给西排的。不是我大方,是我要人前先矮半寸,人后才有高半寸。这道理,我是从船上跟周大娘学的。她说过,会花钱的,才轮得着会挣钱。
油车回西排,陈把头在门口接。他见油多,先不笑,问我哪来的。我实话实说,自己垫了一半。他“嚯”一声,把烟袋往门框敲,说赵爷这几日手紧,你倒会做人。我提桶下车,说不是做人,是做底。人得先让西排的灶不凉,别人夜里才肯替你看门。陈把头“嘿”一下,没再问,抬手让人把油往北仓搬。我跟着到仓口,看他们码桶。蔡也在。他缩着肩,眼光躲。我站住,指最外头那桶,说这桶底松了,往上放,会渗。蔡“哦”一声,忙去换。陈把头在旁抽烟,看我的眼神,跟看自家闺女不像,倒像看一匹半路闯进来的小马。想使,又怕踢。我由他看。这西排的人,都在称我的斤两。我不慌。日子长,称自然准。
掌灯后,赵爷回来。他先问油行什么价,又问我垫了多少。我说不多,图个稳。他“嗯”一声,从袖里掏出个小布袋,往我面前一丢。我打开,是几块碎银,够我垫的数。赵爷说:“你的钱,不是给西排买油的。”我抬头,正撞上他那双黑眼。他接着道:“你花钱,是给自己买名。名可以买,可不能用我的场子买。”我“哦”一声,把布袋推回去。我说:“赵爷,这钱我要是收了,才是买名。我不收。油,是西排的。我垫,是因为我住西排,点西排的灯。”他盯我几息,把烟点了,火苗一跳。我没躲。屋里很静,只听见后窗外,六指扫地的声。半晌,赵爷说:“既这样,往后西排的灯油,你管。”我点头,没谢。管油就是管账,管账就是管人。这一句,等于是把西排的半只袖口交我。我接。不过不是跪着接。我是站着,拿眼睛接。
夜里,我锁了油仓,在门前头站了会儿。风凉,月亮薄得像纸。我往回走,经过周大娘那间房,见里头还亮着。我没进去。我隔着窗,听她咳嗽。那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从腔子里拽出来。我站了一阵,直到她止了。我抬手,在自己胸口按两下。不为什么。就是觉着,人活在这河上,身边好歹得有几个能让你听咳嗽的人。我回了屋,点灯。抽屉里,周大娘那半张旧纸还在。我取出来,又看一遍:“天冷,脚别冻。”我“哧”一声笑,像笑,又像吞。我关了抽屉,没吹灯。今夜,我想让它多亮会儿。外头风响。有人从西排后头过,走得急。我一把推开窗,只看见半个影子,拐过墙角没了。我没追。我站在窗前,眼往黑里落。这西排,每个夜里都有不睡的鬼。我要一个个,把他们从墙影里,请到灯下来。这不是发狠。是这河上,要稳,就得先亮。我不怕影子多。就怕它们老不露头。露了,才踩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