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天还没黑透,六指就急慌慌跑来,说北仓的油少了半桶。我正坐账房里对单子,笔没停,只问他是看错了还是称错了。他喘着气,说桶上的封条破了,口子往外渗,地上已经积了一小片,黑亮黑亮的。我这才放下笔,提了盏小灯,跟他往北仓去。风从河边卷过来,灯里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我拿手一遮,光在我脸上跳了两下,像有只红蝴蝶扑棱。
北仓靠墙,那桶油摆在最外头。我蹲下一看,封条是被人从下头挑了,口子裂得齐整。油渗出来,已经在泥地上漫开一块。我拿脚尖蹭了蹭,又低头闻。味不太对。灯油是菜油掺的,该有股青生气,可这味里带甜,像在油里兑了桐油。我一下站起来,让六指别声张,只把这只桶单独挪到后门边上去。六指搬完,手心发红,说这桶边上有油手印,像是拿粗布抹过,又没抹净。我点头。不是外头人。外头人偷油,不会还挑封条。这是西排里的人干的。不是偷油,是在坏油。坏给谁看?坏给赵爷看。坏给油行看。坏给我赛金花看。
夜里,陈把头来。他提了半壶酒,还揣了包花生米。我锁了账房,没提油。我先说红袖。说这孩子这两天在周大娘那儿,总睡不踏实。陈把头“嗯”一声,说这日子,谁又睡得踏实。他剥花生,手指粗,壳“啪”一声,花生米滚出来,他捏了,没吃,搁我面前。我拿起来,放在掌心搓了搓,说陈把头,西排里,有人想用油做我的坟。他嚼着花生,含含糊糊道:“你晓得是谁?”我摇头。不是不知道,是没抓住。做这事的人,心细,手也细。他不要我死,要我自己站不稳。陈把头闷了半口酒,说这招比杀你狠。杀了你,赵爷得查。不杀你,让你天天往油上栽跟头,赵爷自然换人。我“呵”一声,把花生米撂进嘴里,嚼。嚼完了,我说,那我不栽。我把油看严,把鬼逼出来。陈把头看我:“怎么逼?”我笑:“明天油行来收单,谁多看那只桶一眼,谁就是鬼。”他愣一下,又笑,说这丫头,越来越不是船上那朵花了。我不接。这西排不是养花的地方。它只养根。
第二日,油行真来人了。是个小伙计,穿灰布衫,脸生。我给他倒茶,他不敢接。我领他看油。走到后门那只桶前,我停住,指给他看。他只看一眼,便转头。我笑:“看都不看,怎知货好。”他耳朵根红了,说听赛姑娘的就是。我“哦”一声,没再逼。这一回头,就露了。他太干净。干净得像是有人教过他,什么叫“别乱看”。我笑着,送他出门。回来,六指跟在后头,小声:“就是他?”我“哼”一声:“他还没那胆。后头有人。”我回账房,取出这几日油行进出单,对灯细看。那几张单子,新纸,旧印,摞着。我一张张过,眼睛停在“灯油”那栏。那字是柯掌柜亲自写的。可有两笔,墨新得发亮,跟前面几笔不是一天落的。我拿指头抹,指尖沾了一层薄灰。这单子,有人后补过。
我心里有数了,才去赵爷那儿。赵爷正擦那杆老烟枪。听我说完,没惊,也不怒。只问我想怎么办。我想了想,说:“您再等两日。我把这河面给您吹开。”他“嗤”一声,把烟锅子在桌上一磕,说:“你吹。我给你兜着。”我应。走到门边,又回头,说赵爷,若我吹出个您不想看见的人,您可还兜得住。他眼睛一眯,像从黑里照过来两盏旧灯。他道:“你吹。”我出门。外头起风了,是北风。河面翻起灰沫。我站在西排的灯下,让风打透。我要把这西排,从油开始,洗一遍。先不动人。先动账。账一动,人就慌。人一慌,话就碎。我倒是要看看,这碎渣里,能抖出几颗真牙。我抬头,对岸的灯又多了几盏。我笑。这河,今晚不眠的,不单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