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时候,油灯快要熄灭了,刘韬又把案上的两份文件看了第三遍。青州告急的卷子上写着“聚众数十万”,张纯调令的卷子上压着国相印,一并放在一块儿,就仿佛两杆秤一般,一杆称形势,一杆称人心。
“张纯发出的调令,是被青州黄巾逼出来的。”刘韬把灯芯挑亮之后说,“他担心有几十万大军北上冲击,第一个被撞上的就是中山。”
刘备皱起眉头说:“他要把我们调到郡城里来,是不是要我们替他挡?”
“也就是替他保住一条生路。”刘韬说,“安平在中山南面,如果青州黄巾真的打过来的话,第一道防线就是这里。张纯坐在郡城里心里清楚,把安平的军队调走,也就等于把这堵墙拆掉了。他下命令越急,青州的火就越烧到眼前了。”
孙乾稳稳当当的说:“那我们是去不得,也抗不得。”
“对。”刘韬抬起头说,“所以我哪儿都不去,也不抗。我主动请缨,去东方协助防守青州边境。”
屋里安静了一下子。
“名义上为相府守护着青州要塞,替国公分担边境的忧虑。”刘韬指着案面说,“张纯得了调度有方的名义,我落的是领兵驻扎在青州的实际。他要收刀归鞘的时候,我就把刀伸出去。这叫借力打力。”
孙乾转念一想,然后点着头说:“但是张纯并不是一个笨蛋。安平这点人马能够到青州干什么?他会这么问的。因此这一次就只能由你去了。”
刘韬转过身来对他说:“带两件东西进到相府中去,替我办这回事。”
第一件,是关于协防青州的情况报告。刘韬口述,孙乾执笔,每一字都写在丝帛之上——安平是中山南面的屏障,如果强行调动安平的兵力到郡城,青州黄巾就会长驱直入腹地,中山腹背受敌;不如将安平的兵力全部调动起来,在青州要道设防,替相府分担压力。兵马驻守,则南部边境就平安无事,撤出军队,门户就大开,两者的权衡由相府决定。
第二样,是安平的粮册兵册的复制件。五百五十名新兵,七百多亩屯田,一所独立的伤营,在纸上一一列出,在最后压上监军曹肃核对的朱印。孙乾自己抄写了一遍,核对没有问题才细细的放到袖子里去。
“曹肃代替张纯去走了一趟,并且将安平的硬账也查了一遍。”刘韬指着那方朱印说,“他认识这本账。让他看着对,比我们空口说一百句还要管用。”
孙乾站起来说:“明天早晨我就去卢奴。今天晚上就不多待了。”
卢奴相府书房中,张纯坐在案后,看完那卷陈情之后又翻阅了半会儿粮册,兵册,指尖在那方朱印上停顿了一下。
“这是曹肃已经查验过的。”
“是。”孙乾垂手而立,说,“安平的全部家底都在册子上,国相可以查证。”
张纯并没有马上接话,将手中的册子合上之后又看着孙乾,慢慢说:“公祐,你倒是说说看,这八百多号人是听安平的命令,还是听我们相府的命令?”
这话问的刁。孙乾心里一凛,但是脸上不露声色的说:“兵不离地,地不离心。这五百五十人,都是安平一砖一瓦养出来的,认的是刘家的名头,也认安平这块土地。国相要调动他们去郡城,人是调动了,可是心思未必跟着去。”
他话锋一转又加了一句:“可让他们留在南面,锁的就是青州的要道,守的也是中山的土地。兵在哪里,都是为了替相府把守边境。”
张纯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并没有再继续下去。他心里很快的算着。
这八百多号人,是曹肃亲自挑选出来的精兵强将,不是郡城中那些滥竽充数的厢兵。真要强行收编到郡城,这些人的立场是安平,是刘氏,不服他这个相府的管。或者是被迫反叛,或者咽下一肚子离心离德的兵心,无论哪种情况都是吃亏的。让刘韬东去边关驻守呢?人在安平好好的扎营,名义上却是替相府守卫边境的义军。青州真要闹事的话,刀锋指向的是黄巾军,并非张纯;真要立了功,功劳记的是他这个国相调度得当。名分他得到了,刀戈不用碰,还白得一个靖边的好名声。
划算。
张纯放下了茶杯,抬起头来,眼睛里之前所带有的心机已经全部清除干净,只留下一个和蔼可亲的老人样子:“公祐说的很有道理,安平守好了,也就相当于替中山守住了。但是相府也有相府自己的困难,青州这火烧到了什么程度,我还是得心中有数。”
孙乾拱手说:“那是当然的。”
“两件事情。”张纯伸出两个手指头说,“第一,安平的军队每个月都要给相府上报一次军情;第二,如果中山腹地出现紧急情况,安平就得听相府的调动,可以随时抽调兵力。这两件事情如果公祐能够答应下来,刘氏这支军队就会留在安平,伺机东出。”
孙乾眉毛稍微放松了一些,郑重的叠好双手说:“既然县尊准许,这两件事情安平无不从命。”
出了相府,他把衣襟收好上了马,才把这件事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张纯想要的,是一个听命的名分;刘韬想要的,是一张向东的令牌。前一个张纯给了,后一个张纯也给了,但是每个人心中的天平所衡量的标准是不一样的。刀锋最终还是向着刘韬想要的方向伸了过去。
安平这座城,第一次要分家了。
深夜的时候,堂上放了一壶酒,一共七个人。刘韬把青州的位置在地图上标注了出来之后才说:“安平的根本不能被破坏。我走了以后,这里要变成可以自种,自养,自守的地方。守土的人扛着守土,开路的人开路,咱们这盘家底才不会散掉。”他看了一圈,就一个一个的指派下去了。
刘备留守安平,竖起宗亲的旗子来安定人心,安抚百姓,让老百姓知道这里姓刘,有地位撑着。刘韬直截了当的说:“哥哥,你为安平立着旗。有旗帜才会有城,我们出去才会有地方可以回去。”
刘备没有推辞,只是一点头:“放心。城墙我替你看着。”
关羽留守安平,负责军政事务。这是关羽第一次单独把守一地。刘韬没有托付那些虚的东西,而是握着他的手,手腕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见,然后才说:“云长,新兵营留四百名士兵让你防守。这座城,我托付给你了。”
关羽沉默了一会,就低下了头。他说话很少,在临走的时候只说了七个字,但是这七个字却好像扎根于地下一样:
“根基稳固,枝才会大胆的向外长。”
刘韬心中感到很温暖。别人听来非常普通的话,在他听来却有分量。他没有再往下说一个字,只是给关羽深鞠一躬。
杜宇负责建房,屯田。刘韬把他单独找到后庭,又把屯册翻看一遍之后详细的交代:“秋天的粮食,还有第二年春天的种子,都需要依靠这块土地。后方的粮草这条线就交给你了,等我在青州站稳脚跟,就可以去那边接替。”
杜宇点了个头,点头点的很重:“我知道了。地不荒的话你就能有饭吃。”
裴清禾的医政依旧在运转,独撑伤营这一块。刘韬只说了“医营的事由你做主,新成的药方不能断。”孙乾随军东去,掌文书,联络的名义。张飞也跟着部队向东出发,担任野战先锋。
临走的那一天晚上,刘韬就在城头站了很长时间。安平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的亮了起来,新兵营里火把也是连成一线。他所挑选出的一百五十人,都是从新兵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最能听从命令,最能吃苦耐劳,最遵守队规的,个个都是精兵强将。关羽坚持留下四百人,他没有不同意。
出兵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城门外,新兵营整队列街。关羽留下的四百人立着不动,刘韬亲点的一百五十人单独成列,甲胄新旧不一,腰背却都束得笔直。后头是斥候队,三十人,从漳川降卒里拔出的老斥候带队,马匹虽瘦,眼神却利。风卷着一夜未散的凉意,从东南边压过来。
张飞骑在马上,在阵前转了一圈,粗声粗气的说:“都抬起头来!出了这扇门,你们就不只是安平的士兵了,是成为给刘家在青州打开道路的人!”
刘韬站在阵前面,看着这一百八十号人。他们站得十分直,眼睛里并没有什么害怕的样子,倒是一副要往外冲出去闯的劲。他闭上眼睛,视野的四周就出现一道淡蓝色的光芒:
【安平·东出进度结算】
【兵力:随行精锐一百五十,斥候三十,军备堪用(关羽督造)】
【粮草:随军粮一千二百石,屯田秋后可自给|名分:相府准驻安平,相机东出协防青州边境】
他慢慢的睁开眼睛,把这几行字在心里默念一遍。安平的底子交给了守土的人,青州那边刀光剑影的地方,也该他领着头去了。昨天晚上新派的斥候已经先一步离开,回来的时候只带了一句话——青州边境几县已经被攻破了,难民正往这边涌来。因此他并不感到惊讶,城门外面官道上,那踏碎晨雾的马蹄声会来得这么急。
来的是青州北海国的使者。
马已经跑不动了,人也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摔到了城门外面的土里。身上的青衣都是血迹,肩膀到手臂中间有一道刀痕,还在流血,随行的从骑也没有影子了,多半是在半路上就折了。
“北海……告急!”使者的声音十分沙哑,颤抖着从怀里拿出了沾满鲜血的丝帛,“青州黄巾聚众数十万,已破我边境数县,郡城危急!请求中山,安平,出兵援助!”
话音刚落,官道尽头就又有一群灰扑扑的人影涌来——他们是难民,扶老携幼,拖着一身尘土,从青州方向慢慢的涌进安平城外。有的在哭,有的沉默不语的闷头走着,肩膀上的包裹已经空了大半。一位老太太手里抱着一个干瘦的孩子,跌跌撞撞的往城门处挤,跌了两下之后又被人群冲开了。
刘韬的目光越过难民,落在了青州那边。使者的言语,难民的模样,那卷染血的告急文书,都融入到他昨天夜里所想的事当中去——斥候报的,难民带的,使者跪着求的,都在说同一件事:青州官府无力剿匪,黄巾横行,百姓四散奔逃。官员管不住的地方,就是权力空出来的地方,也是他刘韬可以站得住脚的地方。青州,是真的要他来了。
他翻身下马,先扶住使者,再让人把粥分给等候的难民,然后才转身走进了安平城。
城头上,晨曦把这方土地照得金灿灿的。他停了下来,转过身来望着自己亲手把这座城从死亡之地中拉回来的地方。城很小,墙也不高,但是每一砖一瓦都浸透了他的汗水;城里的人,也是他一手攒出来,能为他分担整个家底的人。守城的日子,到此为止了。
“安平。”他轻声说,“暂时交给你们了。”
说完,他就翻身上了马,挥动鞭子。
身后,关羽,刘备,杜宇,裴清禾站在城门外。关羽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动。身前,青州的尘埃已经从地平线上滚了过来。刘韬也没有再回头,一马当先,马蹄踏破晨光,向着青州的方向冲去,在飞扬的尘土之中闯出一条路来。
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好像是把安平守城的时代,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