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吹,灰土打着旋儿从焦土上卷起来,还没落地就被一股无形的力压回地面。那条金焰龙影盘在半空,尾巴垂下来,离地三尺,像根烧红的铁棍悬着。
阿狰站着,手还抬着,指尖冲前,掌心朝下。他没动,可全身的骨头都在响,像是要散架了。左耳的祖龙牙耳坠烫得厉害,热流顺着耳朵往下爬,钻进脖子,一路烧到胸口。
他喘了口气,鼻孔里全是焦味和血气。
崖顶的玄霄尊者没动,拂尘垂在身侧,紫袍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又塌下去。他盯着那条龙影,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看戏的模样。他右手微微抬了抬,掌心浮起一层暗红光膜,像蛋壳一样把他裹住。
护体罡气成了。
可就在那一瞬,苍夙那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是断刃插进石头的声音。
阿狰猛地偏头。
苍夙一只手撑着地,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龙渊剑的柄。银发散了,遮住半张脸,右眼下的金纹亮得吓人,像是有火在里面烧。他没站直,只是半跪着,把剑拄在地上,剑柄那头嵌着的一颗乳牙,正泛着微光。
阿狰认得那颗牙。
是他两岁掉的。
那时候他还不会说话,只会抱着苍夙的胳膊啃,啃完就笑。苍夙拿刀削了个小木铃,把乳牙塞进去,说:“以后爹去哪儿,铃就跟着响。”
现在铃不响,牙在发光。
苍夙抬起头,看了阿狰一眼。
就一眼。
可阿狰懂了。
他踮脚,抬手,指尖往前一送。
猛虎低吼一声,后腿一蹲,背脊往上顶。阿狰借力跃起,小小的身体腾空半尺,手指对准苍夙的方向。
两股气息撞上了。
金焰从阿狰背后炸开,银光从苍夙肩头涌出,两条龙影在空中交缠,龙头对龙头,龙爪对龙爪,一圈圈绞着往上盘。没有声音,可空气噼啪作响,像是被撕开了口子。
双龙戏珠,成了。
它们不是冲着人去的,是冲着那层罡气去的。
金龙在前,银龙在后,旋转着扎进红光球体。刚碰上,罡气表面就起了波纹,像水面上扔了块石头。下一秒,波纹炸成裂痕,蛛网一样散开。
玄霄尊者瞳孔一缩。
他左手一扬,七道血符从袖中飞出,在空中排成环形,哗地罩下来,补在罡气外层。红光涨了一圈,把裂痕压住。
可双龙没停。
它们转得更快了,金焰裹着银光,像钻子一样往里凿。每转一圈,裂纹就多一道。第三圈时,第一道裂痕“啪”地崩开,细得看不见,可边缘闪着电弧,滋滋乱跳。
玄霄尊者嘴角抽了一下。
他站的地方,脚下血符阵有两环同时断开,黑烟冒出来。他身子晃了半寸,硬是钉住没退。
阿狰咬住嘴唇。
他感觉脑袋里嗡嗡的,像是有人拿锤子敲。额头上冒出一层汗,顺着眉骨往下流,辣得眼睛疼。他没擦,也不敢低头。他知道只要手一松,那两条龙就会散。
他只能撑。
苍夙那边更惨。
他半跪着,整条右臂都在抖,龙渊剑插在地里,剑身嗡鸣不止。他嘴里有血腥味,咽不下去,顺着嘴角流出来一缕。可他没管,五指死死扣着剑柄,指甲翻了都没松。
他知道阿狰撑不了太久。
这孩子才五岁,骨头都没长硬,扛不住祖龙印的反噬。他得拖住,哪怕多一息。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右眼金纹暴涨,银龙猛然提速,带着金龙狠狠一绞。
“咔——”
一声脆响。
罡气球面裂开一道细缝,从上到下,直到底部。电弧乱窜,打得周围空气噼啪炸响。玄霄尊者终于闷哼出声,肩膀一沉,脚下又断一环血符。
他第一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掌心那层红光还在,可边缘已经开始剥落,像晒干的漆皮。
他抬头,目光扫过阿狰,再落到苍夙身上,眼神冷得能结冰。
“你们……真以为,这点力气,就能破我护体?”他声音压得很低,不像刚才那样飘在空中,反而沉得像石头。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动。
也没补符。
因为他知道,补不上了。
刚才那一击已经触到根基,真元运转慢了半拍。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团气滞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再打下去,裂纹会越来越多,直到撑不住。
他活了两百年,从没这么狼狈过。
一个失忆的残魂,一个五岁的奶娃,竟能联手逼他到这一步。
他右手缓缓抬起,拂尘不在手中,而是在身后虚浮着。他没急着挥,而是等,等着双龙力竭,等着他们露出破绽。
可阿狰没给他这个机会。
左耳耳坠突然又烫了一下,比刚才还狠,像是直接往脑门里钻。他“呃”了一声,身体一僵,可紧接着,一股热流从胸口炸开,顺着四肢冲上去。
祖龙印自动激发了第二波。
金焰龙影轰然暴涨,带动银龙一起冲刺,双龙旋转速度猛地加快,像拧螺丝一样往罡气核心钻。裂纹瞬间扩大,从一条变成三条,再变成五条,交错着蔓延整个球面。
玄霄尊者终于变了脸色。
他瞳孔一缩,脚下一蹬,想退。
可退不了。
脚下阵法已损,灵气逆流,他一步都迈不出去。他只能硬扛。
“砰!”
又是一声闷响。
罡气表面炸开一朵火花,裂纹处电弧狂闪,打得他手臂发麻。他嘴角溢血,不是很多,可确实流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那抹红,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不是怒,是慌。
他意识到一件事——
这孩子,真的能伤到他。
阿狰喘得厉害,小脸煞白,嘴唇发青。他手还在举着,可已经在抖。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只知道不能放。
他死死盯着崖顶那人。
就是他打了阿溟,掐过他的脖子,把阿箐摔在地上。
他不能让他再站起来。
苍夙那边也快到极限了。他半跪着,头低下来,额头抵在剑柄上,呼吸粗重。银龙虚影开始闪烁,像快断的灯丝。可他没放手,反而用尽最后力气,把剑往里推了半寸。
剑尖入石更深。
一丝龙息顺着剑身回灌,勉强稳住银龙不散。
双龙虽缓,但仍在压。
金焰绕着银光转,一圈一圈,没停。
玄霄尊者的护体罡气布满裂纹,像随时会碎的玻璃。他站在原地,紫袍破损一角,拂尘垂落,脚下血符阵断了两环,再也没补上。
他没笑,也没嘲讽。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开始龟裂的雕像。
阿狰没动。
他站在原地,银发微扬,小手攥紧驭兽铃,眼睛睁着,金瞳映着龙影,一眨不眨。
苍夙也没动。
他半跪于地,龙渊剑插在焦土里,银发披散,右眼龙纹微闪,残影未消。
阿溟还跪在石缝旁,左手插岩,右手握匕,巫血顺着刀刃往下滴,一滴,又一滴。
没人说话。
风卷着灰,在裂纹间穿梭,发出细微的嘶响。
双龙余劲未消,电弧还在跳。
战局,已经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