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天冷得能看见风。我把六指打发去睡觉，自己蹲在北仓外的石阶上，就着一盏将灭不灭的油灯，看地上那几道油迹。油早渗进泥里，灯一照，像几片焦褐的疤。我拿手去按，指尖发凉。这油，不白流。每一滴，都往人心里烧。我要是不把这事撕开，西排往后谁还肯在夜里替赵爷看货。看货的人，最怕的不是被偷，是被人当贼。我得让这油自己说话。
第二天晌午，我去了油行。柯掌柜正在后头点货，我朝前堂一坐，让小伙计去叫。他出来时，手是湿的，拿块灰帕子擦，笑得跟河边的老狐狸一样：“赛姑娘，油又少不得？”我点头，说油行最近货杂，单子我带来了，要一笔一笔对。他“呵”一声，说忙。我笑，说再忙，也大不过西排的账。他眼珠在单子上一晃，没动。我展开单子，一张张铺在柜上。油行里暗，我借他的算盘，拨得“噼哩啪啦”响。他站我后头，看我拨。我拨到“灯油”那栏，手停住，抬头问他：“这月灯油，西排进了多少？”他顺口说三十斤。我“哦”一声，又把另一张单子往前一推。那是我从油行账房借出来的，上面写着二十斤。两单对不上，差十斤。他脸“唰”一下黑了，抢过去看，嘴张了张，没出声。我说：“柯叔，差十斤。您不给我个说头，西排这账，我没法平。”他喉结直动，抹了几把汗，说许是伙计写错。我笑，说伙计写错，那您签了字，算谁的？他一下把帕子攥成团，杵在柜上，像要按死只苍蝇。我偏不看他，只低头拨算盘。过了几息，他凑近，小声说：“赛姑娘，咱好好说。”我这才抬头，笑着把单子收起来，说：“我不说油。我说人。”他脸色发白。我朝门口扫了一眼。那里，有个灰布衫的伙计，正背对着我们擦桌子。我“哼”一声，说：“柯叔，您铺子里，夜里借灯油的，比我西排还勤。”他顺着我眼风望过去，嘴唇哆嗦一下，半晌，才道：“是……前街刘二，拿我的章，偷补单子。我也是才晓得。”我“哦”一声，故意把声音放轻：“那刘二，是给北岸谁跑腿的？”他“咕咚”咽了口，像吞了块冷肉。我不逼了。话到这份上，再逼，这老狐狸得跳墙。我起身，拍拍衣角，说今日先不拉油。明儿天亮，我再来。他“嗳”一声，追我两步。我走到门口，回头，冲他笑：“柯叔，天冷。您那后头几桶灯油，今晚可别冻了。冻了，就真分不清是人偷，还是天收。”他僵在那儿。我转身。日头从西边漏下来，不暖，只亮。我走在河街上，风往怀里钻。可我心里头，像烧着一小蓬火。这油的事，牙已经露了。再追下去，就看刘二受不受得住。刘二后头是谁，不用问。这河上，使这种阴劲的，就那一家。我偏要等他先坐不住。
回到西排，陈把头不在。我先去后厨，给周大娘抓了把干菜。周大娘正熬粥，见我进来，也不抬头。我把干菜放她案边。她说：“又去油行了？”我“嗯”一声。她说：“别把人都得罪完。”我拿碗舀水，说：“不得罪，他们要把我当油灯，往死里点。”她没说话，用木勺把粥搅得极响。我靠门站着，看那灶火。火不大，映得她半张脸黄黄的。我一下想起花船上的灶房。也是这么点火，也是这么个妇人。只是那时，我连口水都不敢多喝。如今，我能端碗了。这端碗的，得自己挣。挣不挣得下，得看手里的账清不清。我喝了半碗水，抹抹嘴，说：“周大娘，今晚你早点睡。外头有狗叫，别出门。”她“哦”一声。我出了后厨。天阴了。我朝北边看。那些灯，又该点起来了。我往账房走，风卷着几片烂叶，擦着我脚后跟打旋。我走一步，它就追一步。我“嗤”一声，没回头。这风，还没我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