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漳水的时候，天空是青色的，水是浑浊的。一百八十匹马踏破了对岸的浅滩，一上岸，刘韬就感觉脚下的土地变味了。安平的地很紧，城墙一圈又一圈的把人围住，抬头看屋顶，低头看街道，处处都是人。青州的地非常平坦，平坦到一眼望不到尽头，平坦到人一站上去就像一粒沙子落入了干燥的土地之中。

旷野从马蹄下铺出去，一直铺到天边。被砍下来的麦秆横七竖八的躺在田间，没有成熟的就断了根，麦穗枯萎在土里没人收割。官道旁有一辆牛车被翻了过来，车辕折断了，车上装的黍子口袋也被撕裂了半边，露出了里面的干瘪谷物。再往前走就是一座荒村，大门已经拆掉，窗户也没有了，空洞洞的对着马路，就像是死人的空眼窝一样。没有炊烟，没有狗叫声，连麻雀都不愿意落脚。

孙乾催马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份自己抄录的地图，在刘韬面前铺开。青州六郡国，东莱，齐国，北海，乐安，济南，平原，六块地方他一个接一个的点着手指头，手指头碰到了地方也不愿意动：“大半郡城门户关闭，官道没人修缮。现在有五块地方，城里官府悬着，城外黄巾横着。”收起地图之后，他说自己在卢奴的时候就听人说，青州这个地方，官比贼跑的还要快。

前面官道上是一片灰扑扑的。流民有五六百人挤成一团，拖家带口的向北走。有的抱着干瘪的孩子，有的肩上扛着空扁担，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灰，分不清是哭还是麻木。刘韬没有说话，翻身下马之后就让人支起粥锅。随军的粮食很少，但是他还是给每个人分了一勺。一个老人颤抖的双手接过粥，在路旁蹲了一会儿才吃下去。

孙乾蹲下身子问话，老人抹了把嘴，声音像是从肺里扯出来的：“黄巾军占了我们村。县里的官吏先跑了，官军再来也打不过，就走了。留下的是我们这些老的少的，守不住庄子，也只好外出逃难了。”他又补了一句，像是怕人不信，“青州那么大，官们一个县都顾不过来，更别说我们这些散落在各地的庄户了。”

“这里很好。”张飞把马缰收拢，围着刘韬转了一圈，豹眼眯起来望着远处平坦辽阔的土地，“平坦，开阔，可以摆开战场。安平的地方太小了，人都挤得转不开马。这就是骑兵放肆的地方。”话音刚落，他目光一扫路边蜷缩成一团的饿殍，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手不自觉的握紧了矛杆，“好是好，但是让人高兴不起来。”

刘韬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越过这片荒凉之地，望向更远的地方。青州的土地非常平坦，平坦到看不出哪边有人居住；又如同一张没有落子的棋盘，在等待着有人来下棋。想到官员逃跑，贼人占据的地方留下的空缺时，他突然觉得地面上散落的，都是无人愿意接手的棋眼。他心中一动，视野边上就出现了一层淡蓝色的光：

【青州势力图·全州六郡国】
【东莱/齐国/北海/乐安/济南/平原，大半郡城闭塞】
【黄巾数股：管将军/张饶/济南潜伏/管承水寨，州府无力清剿】

到了傍晚的时候，前面的斥候很快的来报告了情况。官道前面有个废弃的坞堡，堡门敞开，一伙灾民躲在里面，用石头，木头把堡门堵得差不多了。瞭望楼有一半已经坍塌了，墙基处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孙乾皱着眉头说：“这个地方就是青州本地人防守的钉子。”话音刚落，旷野对面就卷起一阵土尘，有百多人的黄巾军，戴着黄头巾，拿着棍棒刀枪，向那坞堡扑来。

张飞勒住缰绳想要冲出去，但是被刘韬一把抓住了。老卒在一旁压低声音说：“初来乍到，最好不要惹祸。青州的水很浑浊，我们这些人犯不上替别人挡刀。”孙乾也说：“客军入境，首要自保。堡子里都是当地人，我们帮他们打了一仗，也未必能落得好。”

张飞急了，吼道：“见死不救，咱们还立什么旗！”

刘韬并没有马上开口。他看了一会儿坞堡，堡墙很古老，但是地基很结实，是当地的土豪留下的老本；里面能够聚集起一伙人自保，说明有人愿意干活，愿意团结。这样的坞堡位于青州西部，跟安平隔着一道漳水，正好是可以替他把这块地盘建立起来的天然棋子。他收回目光之后，声音也很平和的说：“打。这仗不只是为了救人，是替我在青州买一张入场券。”

斥候三十骑绕到一边去接近黄巾军，不正面冲突。他们不冲人，只对黄巾抢过来的一串骡马，还有旁边的几十个脚夫进行打击。骡马一散，脚夫就四处逃窜，黄巾军马上大乱，在没有弄清楚敌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时候，粮食和人力就已经断绝了。

张飞带领一百二十人的精锐部队从侧翼压阵，步兵拿着刀盾在前面虚张声势，弓箭手排成两排在后面。他不上前硬拼，只把马匹安置在阵前，豹眼看着黄巾军里举着旗帜的人，跟当中叫嚣最起劲的小头目。当黄巾被刀盾弓箭逼得阵脚大乱，往一个方向挤的时候，他就吼了一句，丈八蛇矛变成一道影子，马头直挺挺的撞向人群，矛尖一挑，就把扛旗的人连人带旗摔了个四脚朝天。旗帜一倒，黄巾军的士气也就崩溃了。

“降者不杀！愿留者编，愿从者带，不从者散！”张飞矛尖滴血，喊声却换了方向。溃败的黄巾丢下刀枪，跪了一地。

刘韬一把抓住刚要追出去的张飞，说：“够了，不用再追了。跑了的士兵，比投降的更有用-他们可以把今天这一仗，替我们传遍青州。”

坞堡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子，身体很结实，眉头皱得紧紧的，从门缝里看了半天之后才出来。他自称姓贾，是本地的地主，在黄巾军攻破县城之后，带领庄户们躲进了这个堡子里自保。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支客军，看见他们一战便打败了敌人，又没有屠戮俘虏，脸上的戒备之心才慢慢消解，拱手道：“义军高义。堡子里还剩下几石粮食，还有几个能够干活的庄户，如果义军不嫌弃的话，愿意提供一些。”

刘韬并没有马上拒绝，也没有马上答应。在他面前浮现出一片淡蓝色的光芒：

【青州首战·立威】
【斩获：黄巾小部溃散，收降丁壮百余】
【功勋+80】

从收编的降卒中挑选出强壮的五十名士兵加入到随行军之中，其余的跟百姓一起被安置在贾家坞堡附近。刘韬对贾堡主说：“以后你就替我守好西边的这个口子。”对方爽快的答应了，眼里的防备之心也变成了佩服之情。

夜里扎营的时候，孙乾找到一个北海国的小吏，这个人是从仓吏的职位上逃出来的，他把青州目前的情况全部打探清楚了。孙乾整理好之后，天还没亮就找到刘韬，一开口就说了一件大事：“北海国相蒋休派人来传话了。明天见个面，人家要当面掂量一下我们这支客军的斤两。”

北海相府中，蒋休是面色苍白，消瘦的文官，汉廷任命的老臣，一进门就问了三件事，语气十分着急。第一件，来了多少人。第二件，粮食和草料是自己准备，还是依靠北海。第三件，打着谁的旗号。三问一句比一句分量重，每一句都在试探这支客军的来路跟实力。

刘韬一一作答：一百八十人，自带粮草，名义上受中山相府之托协助青州防卫。他的话点到即止，把“托”字咬得十分清楚-是协防，是靖边，是替国相分忧，并不是来夺取北海的一个城池或一块土地。

听完之后，蒋休的眉头没有放松，又扭过头来对旁边的一个人说。那个人年纪大约三十上下，穿着整齐的青衫，他是崔功曹，是北海本地的大户人家出身。他笑眯眯的站起来，并不接名分的话茬，首先慢慢的提起一件事：“使君既然是不取城池的高义之人，容我问一句闲话。”他摊开双手说，“青州这几十万黄巾，并不是一股。北海管将军一部，乐安张饶一部，济南腹地还潜伏着一支，沿海还有管承占着水寨。四股火，烧的是整个青州。国相求的是一郡平安，可这火，是烧在青州头上的。刘使君要平，是平一股，还是平青州？”

这一问，就把话挑明了-你到底是来救一郡之危的客军，还是来青州落子的豪杰？蒋休想要敷衍着送礼了事，但是崔功曹却想掂量出这支客军的底。

刘韬并没有回答“平一股还是平青州”，他站起来，走到厅中的青州舆图前，在西境几处废县的地方指了指说：“我不求北海一座城，也不求国相一份俸禄。只要求国相府一纸代摄青州西境诸县的名义，还有一个可以扎营，筹粮的地方。这些废县可以开垦农田，可以引水灌溉，但是现在却空着养贼。青州黄巾肆虐，是官府的失职；既然官军顾不过来，我们就代管西境几个废县，安置流民，屯田自给，替国相府守住青州的腰。”

堂上安静了一瞬。

孙乾在一旁又补充了一个名分筹码，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说到点子上：“以工代赈，安民屯田，不扰郡府，不夺民田，军粮自筹。以后青州稍有起色，功劳就都记在国相调度旗下。这笔买卖，国相只赚不亏。”

蒋休的目光在舆图上那几处废县的地方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崔功曹的脸，来回转了两圈。最后才松了口，又加了两条：“每月报送一次军情。如果青州黄巾北犯中山，军队就要听北海调遣。”刘韬答应了。

“我平的是没人管的乱。”刘韬说话很平静，“青州这么大，不缺少金戈铁马，缺少的是有人愿意先把粪土收拾干净。”

崔功曹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孙乾在一旁又加了一句，像是为这场博弈画上句号一样：“国相只要调度好，名分上，朝廷看到的就是北海守土有功。刀戈上，养出太平的是百姓。两全其美。”

出了相府之后，孙乾在马上低声说：“国相那人，优柔寡断，怕担责任，允是允了，但在底下又藏了两条后手。崔功曹很精明，怕是还在看咱们走不走得远。”刘韬点头说：“刀在谁手里，自然有分寸。他要的调度名分，我给；我要的这条腰，他也堵不住。”

刘韬选中的落脚点，在青州跟北海交界的一座废县。县衙的一半已经坍塌了，蒿草从残垣断壁中生长出来，城门外面的野狗都已经饿得皮包骨头了。但是这个地方北接北海，南邻漳水支流，土地可以开垦，水源可以引来灌溉，正好卡在青州西部的腰眼上。刘韬翻身下马，从张飞手中接过一面刘字旗，亲手把旗子插到了废县门口的地上。旗杆一入土，他就立下了三条规矩，声音不高，却让四周围拢的随行军都听得见：发粮，安民，设防。

淡蓝色的光芒又一次出现了：

【青州立足·里程碑】
【名分：国相署代摄福麓县，安民屯田】
【据点：青州·福麓废县（待重建）｜新地图开启：青州·西北诸县】

孙乾主张先立民册，将流民一户一户的登记在册，这样既方便安置，也便于计粮。张飞主张先修防练兵，把这个地方先垒成一个能战的硬壳，免得晚上睡不安稳。两个人争了两句，刘韬就把这两件事都拢下来，排了个先后：“先发粮安下人心，然后再立民册知道手上有多少人，修防练兵就用已经安置好的壮丁来完成。一步赶一步，不能急。”他顿了顿，看向东北方向，“青州的第一根钉子，会引来拔钉子的人。防范，要跟上。”

当夜扎营在福麓残墙下，孙乾秉烛来报，神色沉下来几分。斥候传回来的消息是：青州东北面，一股几万人的黄巾正沿着黄河向西北方向移动，兵锋所向，正是青州西境-刘韬立足的这个方向。

刘韬心里一沉。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青州黄巾并不是几股散匪，而是一锅整个州郡都压不住的大火-几万人沿黄河而来，向他刚扎下的钉子逼近，这盘棋，比他预想的要凶险得多。

他披衣起身，一个人爬上了福麓那段塌了大半的残墙。月光下，青州的地平的像一张摊开的纸，一直铺到东北天际线。在那边，隐隐有一线浑浊的烟尘，正朝着他扎下的这颗钉子，慢慢压过来。

刘韬站在残墙上看了很久，才轻声说：“第一根钉子，扎下去了。拔钉子的人，也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