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卷,灰土在裂纹间来回爬行,像有东西在底下拽着走。阿狰站着,手还举着,指节发白,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掌心往下滴,在驭兽铃上砸出几个黑点。
他没感觉疼。
金瞳盯着崖顶那人,一眨不眨。那层红光球体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电弧乱跳,打得尊者紫袍边角噼啪作响。可人还没倒,脚还钉在原地,拂尘垂着,手指微动,像是在等什么。
苍夙那边也没动静。半跪着,头抵剑柄,银发糊住脸,右眼下的金纹忽明忽暗,像快熄的炭火。剑插得更深了,可银龙虚影已经开始晃,一圈圈变淡。
阿狰知道撑不了多久。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张不开嘴。只能死死攥着铃,指甲抠进铜皮里。
就在这时候,地底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爆炸,也不是撕裂,更像是——树根破土的声音。
阿溟动了。
她一直跪在石缝旁,左手插进岩层,右手握着龙鳞匕首,指尖全是血。刚才双龙绞杀时,她没动,也不敢动。现在,她把匕首往地上一插,五指猛地往下一按。
巫血顺着指尖渗进去,沿着岩缝往下流,一滴,又一滴。
她闭上眼。
左眉骨到耳垂的淡粉巫纹忽然亮了一下,像灯芯被风吹着,闪了两闪。她呼吸变得很浅,胸口几乎不动,整个人像是沉进了地里。
三步外的猛虎耳朵一抖,低吼了一声。
紧接着,崖顶平台边缘的焦土开始拱起。
先是几缕细根,从裂缝里钻出来,灰褐色,软趴趴的,像刚死的蚯蚓。玄霄尊者眼角一跳,低头瞥了一眼,冷笑一声,右脚微微抬起。
“咚!”
一脚跺下。
地面炸开,碎石飞溅,那几根细须瞬间化成粉末。
可就在烟尘还没落定的时候,更多的根冒了出来。
这次不一样了。粗了些,颜色发深,表面泛着木质感的青灰,像老树根被晒干后又泡了水。它们贴着地面蛇一样游动,速度极快,眨眼就绕到尊者脚后跟。
“哼。”
尊者左脚再跺,劲风炸开,一圈气浪扫出去,焦土翻滚,连岩石都崩出几道裂痕。
根断了,但没退。
断口处立刻涌出一层黏液似的黑浆,转眼又长出新芽,缠得更紧。
他皱眉,终于意识到不对。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植物反击——是有人在操控。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向下方石缝。
阿溟还跪着,姿势没变,可额角已经沁出一层冷汗,嘴唇发白。她没睁眼,左手却在岩层里缓缓移动,五指张开,像在摸什么东西。
她的血还在流。
顺着指尖、手背、小臂,一路往下,渗进地底。那血不是鲜红,而是带着一丝暗金,落在石头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烧红的铁碰到水。
地下根系疯了。
一根接一根冒出来,越来越粗,越缠越密。它们不再怕震击,反而借着每一次跺脚的震动,顺势往上攀,像铁链一样一圈圈锁住尊者的脚踝。
“砰!”
又是一脚。
这次踢得狠,整条腿横扫而出,带起一阵狂风。可根系只是晃了晃,非但没断,反而越缠越紧,木质化的表皮发出“咯吱”声,硬生生把他的脚踝卡死在原地。
尊者脸色变了。
他想抬脚,却发现动不了。那几圈根已经嵌进靴面,甚至压住了他脚背上浮现出的血色符文。他运劲一震,体内真元刚涌到脚底,就被那些根吸收似的抽走一截。
“找死!”他低喝一声,左手一扬,七道血符飞出,直扑地面。
符纸还没落地,阿溟突然睁开眼。
她眼神很静,没有怒意,也没有杀气,就像小时候在山林里盯住一只受伤的鹿那样,冷静得可怕。
她右手猛地一扯,从腰间抽出一根分色巫骨绳,咬破舌尖,“噗”地喷出一口血雾。
血雾落在绳上,七根不同颜色的细骨同时颤动起来。
她将绳往地上一甩,绳子自动散开,七根骨节分别插入七处裂缝,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地底轰的一声闷响。
所有根系同时暴涨,粗的已经比手腕还粗,表皮龟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筋络,像活物血管一样搏动。它们不再是被动缠绕,而是主动收紧,一圈圈勒进尊者的靴筒,甚至压得他小腿铠甲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尊者终于慌了。
他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力道——不是蛮力,是持续不断的挤压,像有千斤铁箍在慢慢收拢。他运功再震,结果真元刚放出,就被根系吸走大半,连护体罡气都跟着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
已经被缠得严严实实,只剩脚尖露在外面。那些根甚至开始往他道袍下摆钻,像是要把整个身体都裹进去。
“你……”他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你以为这点草木之力,就能困住我?”
阿溟没理他。
她跪在地上,双手依旧插在岩层里,额头的汗滑到下巴,滴在石头上。她喘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颤音,可手没抖,眼神也没移开。
她知道这招撑不了太久。
她的巫血在快速流失,左眉骨的纹路已经开始发烫,像有火在皮肤底下烧。但她不能停。只要她一松,前面所有人的拼命都会白费。
苍夙快撑不住了。
阿狰也快站不住了。
她必须拖住这个人,哪怕只多十息。
她咬牙,左手猛地往岩缝深处一按,整条手臂陷进去半寸,血顺着袖管往下淌。
“起。”
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地底传来一阵密集的“咔嚓”声,像是无数老树根同时断裂又重生。所有缠绕在尊者脚上的根系猛然收紧,木质化表皮直接嵌进他靴底,根尖甚至刺穿皮革,扎进皮肉。
尊者闷哼一声,终于踉跄了一下。
他站不稳了。
两百年来,第一次被人用这种方式制住双脚。他想掐诀,可手刚抬到一半,就发现体内真元运转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经脉。
他低头,看见那些根表面浮现出淡淡的粉色光晕,顺着纹理往他身上爬。
是巫纹。
她的血里带着封印之力。
这些根不是植物,是她血脉延伸出来的锁链。
“贱婢!”他怒吼,右手猛地拍向地面,一道血符炸开,黑烟冲天。
可那片区域的根早已硬化如铁,血符炸完,只留下几道焦痕,缠绕之势分毫不减。
阿狰看到了。
他站在原地,小脸惨白,可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他没笑,但眼睛亮了。
他看见娘的手还在动,看见那些根越缠越紧,看见崖顶那个不可一世的人终于站不稳了。
他抬起手,把驭兽铃往嘴边送。
猛虎耳朵一竖,低吼一声,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
巨鹰在高空盘旋,翅膀一收,开始缓缓降低高度。
苍夙那边,右眼金纹忽然闪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阿溟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五指再次扣紧剑柄,肩膀微微下沉,像是准备站起来。
阿溟察觉到了。
她没回头,可左手悄悄往旁边一划,一根细根悄然延伸出去,贴着地面钻到苍夙身侧,轻轻缠上他拄剑的那只手。
不是攻击。
是传递。
一股温热的血流顺着根系过去,虽然不多,但足够让他多撑一会儿。
尊者察觉到了异样。
他猛地抬头,看向阿狰,又看向苍夙,最后死死盯住阿溟。
“你们……真当我不敢杀她?”他声音阴冷,拂尘突然扬起,直指下方,“我先废了她这只手!”
他左手结印,掌心凝聚一团黑红相间的气旋,眼看就要拍下——
阿溟却笑了。
很轻,嘴角只翘了一下。
她右手一扯,最后一根巫骨绳甩出,精准插进他脚边三寸的裂缝。
“轰!”
整片崖顶平台剧烈一震。
所有根系同时发力,像千斤铁索齐拉,硬生生把他两条腿死死钉在原地。
他那一掌,终究没能落下。